沈青跟着明月在风雪里走了半个时辰,她忽然停下来。
"你刚才杀人的时候,用了什么手段?"
风从北边灌过来,雪粒打在脸上像细针扎。沈青裹紧了破皮袄,血腥味从衣领里往外冒。
"刀。"
"你身上有三处刀伤,左肋那道再深半寸就到脾脏。你流了至少两碗血,普通人这时候已经站不起来了。"她顿了顿,脚步没停。"但你不但站起来了,还反杀了三个北狄斥候。其中一个叫阿古达木,左贤王帐下的亲卫,手上沾了至少两百条大胤边军的命。"
沈青的脚步停了一瞬。两百条边军的命——他杀的那个人,竟然是个手上沾了两百条人命的狠角色。
"你怎么知道?"
"我追了他三天。"她语气平淡,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。"从青石口追到这儿,本来打算今晚动手,结果被你抢先了。"
沈青转过了身。
"你不是路过的。"
"我刚才说路过,是实话。只不过——我本来以为死的会是你。"
风雪小了一些。她的兜帽被风吹开一半,露出半张脸。眉骨很薄,鼻梁笔直,嘴唇的颜色很淡,像冻过的樱花。眼睛最让人记住——瞳孔的颜色比普通人浅,近看像琥珀,眼神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。
"你追阿古达木,是为了那封信?"
"你搜到了?"
"左贤王的密信。"沈青从怀里摸出牛皮信。"北狄文,我看不懂。"
她接过信,打开扫了一眼,眉头皱起来,然后又展开。看完之后,把信还给沈青。
"左贤王约了'故人'在青石口会面。三天后。"
"故人?"
"信上没写名字。但能用左贤王私印通信的人,整个大胤不超过五个。"她把信叠好,塞回沈青手里。"你怀里这封信,在进镇北关之前,不要让任何人看到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——"她顿了顿,"镇北关里,有人不希望这封信被送到。"
沈青沉默了两秒。
"你到底是什么人?一个能追北狄亲卫追三天的人,一个能看懂北狄密信的人,一个知道左贤王私印通信范围的人——不可能是路过的医女。"
她没有回答。
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,卷起地上的雪粉。远处驿道上的篝火已经灭了,只剩几缕青烟在雪幕里飘。
"我叫明月。"她终于开口。"其他的,你不需要知道。你只需要知道——如果三天后青石口那场会面成功了,镇北关三万守军,至少有一半会死在北狄人的刀下。而你,是唯一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。"
她说完,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沈青跟在后面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这件事。他在镇北关待了两年,知道关里的情况。如果布防图真的泄露,北狄骑兵就能绕过正面防线,直插腹地。到时候不只是镇北关,整个北疆三州都会沦陷。
但他怀里揣着这封信,已经掺和进来了。
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,前面的风雪里出现了三个人。大胤边军的制式皮甲,腰间配着雁翎刀,手里提着防风灯笼。灯笼的光在风雪里晕开,照出三个人的轮廓。
打头那个沈青认识——张虎,王千户手下的亲兵,在镇北关里是个出了名的狗腿子。欺压驿卒、克扣军饷、吃空饷,什么坏事都干过。
"沈青?"张虎也认出了他,灯笼举高,照了照他身上的血。"你还没死?"
"运气好。"
"运气好?"张虎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明月,又看了看他身上的血,咧嘴笑了。黄牙在灯笼光里反着光。"你一个驿卒,在关外遇到北狄斥候,不但没死,还带了个女人回来——"
他的手按上了刀柄。
"沈青,你该不会是——通敌了吧?"
沈青没动。
他的视野里,张虎头顶的光是淡绿色的,很稳,没有破绽。但另外两个人的光——一个灰白,一个白中带绿,都不稳。灰白那个怕死,白中带绿那个紧张。只有张虎,气运稳得像一块石头。
能打。
"张虎,我身上有北狄左贤王的密信,要立刻交给镇北侯。耽误了军情,你担不起。"
"密信?"张虎的眼睛亮了一下。"拿来我看看。"
"你识字吗?"
张虎的脸涨红了。
"沈青,你他妈——"
"你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,还看密信?"
张虎拔了刀。雁翎刀,刀身窄长,出鞘的时候发出嗡的一声。他身后两个人也拔了刀,一左一右散开,封住了沈青的后路。
"沈青,把信交出来。或者我自己拿。"
沈青看了一眼明月。她站在三步外,兜帽已经重新拉好了。没动,也没说话。
"你不帮忙?"
"你刚才一个人杀了三个北狄斥候。"她的声音从兜帽下传出来。"三个边军杂兵,你还要我帮忙?"
沈青没有反驳。张虎已经冲上来了。
刀从上往下劈,势大力沉。张虎是王千户手下最能打的亲兵,在镇北关里除了那几个正儿八经的武官,没人打得过他。
沈青没接。他往后撤了一步,张虎的刀擦着鼻尖劈下去,砍在雪地上,溅起一片雪粉。沈青没有停顿,侧身,弯刀从腰间拔出,横扫。目标是张虎的膝盖内侧——那里有一条大筋,割断了,这条腿就废了。
张虎的反应很快,刀横过来,挡。
金属碰撞,火星迸溅。沈青的手臂被震得发麻,弯刀差点脱手。张虎的力量比他大得多,硬碰硬没有任何胜算。
但沈青没有退。因为他看到了——张虎的气运里,刚才还没有破绽,现在有了。在左膝。就是刚才他攻击的位置。
"你的左腿,不行吧?"沈青说。
张虎的脸色变了。
"放你妈的屁——"
他的刀第二次劈下来,但这一次,沈青没有躲。他直接迎上去,弯刀架住了雁翎刀,同时右脚狠狠踹向张虎的左膝。
咔嚓。
不是骨头断了,是关节错位的声音。
张虎惨叫一声,左腿一软,整个人跪了下去。沈青的弯刀顺着雁翎刀的刀背滑上去,刀尖抵住了张虎的喉咙。刀尖刺破了一层皮,血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。
"刀放下。"
张虎手里的刀掉了。
另外两个人愣住了。战斗开始到结束,不过几个呼吸。马六刀一扔,后退了两步。孙大嘴咽了口唾沫,手里的刀不知道该往哪放。
"你们两个,刀也放下。"
两把刀落在雪地上。
沈青没有杀张虎。不是心软——张虎是王千户的人,杀了他,王千户就有理由在镇北关里公开对付他。现在他还需要回镇北关,不能跟王千户撕破脸。
"张虎,你回去告诉王千户——"沈青弯下腰,凑到张虎耳边。"北狄左贤王的密信,我会亲自交给镇北侯。谁想半路截胡,谁就是通敌。"
张虎的脸白得像纸。
沈青收了刀,转身就走。明月跟在后面,脚步依旧很轻。
走了十几步,她忽然开口。
"你刚才明明可以杀他。"
"杀了麻烦更大。"
"不怕他回去告状?"
"他不敢。"沈青说。"他私自带人出关,截杀驿卒,抢夺军报——哪一条都够他死十次。他回去只会说没遇到我。"
明月沉默了一会儿。
"你比你看起来聪明。"
"你比你看起来危险。"
她没再说话。
两个人继续往前走。风雪渐渐小了,远处的地平线上露出一线灰白。镇北关的轮廓在晨光中显现出来——黑色的城墙,城头上插着大胤的军旗,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"等城门开了,我们就分开走。"沈青说。
"为什么?"
"你太扎眼。"
明月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她从斗篷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递给沈青。
"金疮药,还有三颗解毒丸。你身上有伤,进关之后多半还要见血。金疮药换药的时候用,解毒丸——如果王千户请你喝酒,提前吃一颗。"
沈青接过布包,掂了掂,塞进怀里。
"谢了。"
"不用谢。"她拉上兜帽,转身往南走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
"沈青。"
"嗯?"
"活着回来。还有——"她顿了顿,"你怀里的信,如果三天之内送不到镇北侯手上,我会亲自来取。"
说完她就走了,白色的斗篷很快消失在晨雾里。
沈青看着她的背影,脑子里那卷金色竹简轻轻震动了一下:
对方气运等级:紫色。威胁等级:高。建议:保持合作,但不要完全信任。
紫色。沈青不知道具体意味着什么,但他能感觉到——这个女人隐藏的实力,远比他看到的要强。
他收回目光,往东门走。
东门是镇北关的偏门,平时供驿卒和商队出入。门口有两个守军,一个抱着长枪打盹,一个蹲在墙角啃干饼,看见沈青一身血,两个人都愣了一下。
"站住——你什么人?"
"驿站沈青。六百里加急军报,要见镇北侯。"
守军接过腰牌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又看了看沈青身上的血,让开了路。
沈青走进城门。
镇北关的街道跟往常一样,卖馕的、卖酒的、卖皮货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但今天街上的兵比平时多,而且全副武装。
他走到驿站门口,还没进去,就被人堵住了。
五个人。王千户手下的亲兵,穿着统一的黑色皮甲。打头的是王千户的副手赵铁柱——矮,粗,脖子跟脑袋一样宽。
"沈青。千户大人请你过去一趟。"
"我先送军报。"
"军报我们帮你送,你先去见千户大人。"
"军报不能假手他人。"
赵铁柱往前迈了一步,手按在刀柄上。
"沈青,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。"
沈青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四个人。气运都是淡绿色的,没有明显破绽。但赵铁柱的气运不一样——是蓝色的,虽然只是浅浅的蓝,但已经比普通人高了一个档次。至少炼气三层以上。
沈青没有把握打赢他。但他看到了一个人——一个穿灰袍、腰佩长剑、头发花白但脊背笔直的老者,正从街对面的茶馆里走出来。
镇北侯府的幕僚长,杨伯安。
"杨大人!"沈青放声喊道。
整条街安静了。
"驿卒沈青,身怀北狄左贤王密信,请求面见镇北侯!王千户派人拦截,阻挠军报呈递!"
杨伯安停下脚步,往这边看了一眼。然后他走过来,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他走到沈青面前,上下打量了一眼。
"你是驿站的?"
"是。"
"军报在哪里?"
沈青从怀里掏出牛皮信。杨伯安接过,打开,扫了一眼。他的眉头皱了一下,然后合上信,看着赵铁柱。
"赵铁柱,回去告诉王千户。军报我已经过目了,沈青随我去见侯爷。千户大人如果有什么要问的,让他来侯府。"
赵铁柱的脸涨成了猪肝色,但他不敢拦杨伯安。
沈青跟在杨伯安身后,经过赵铁柱身边的时候,低声说了一句话。
"赵铁柱,你回去告诉王千户——他克扣军饷、倒卖军粮的事,密信里没写。但密信里写没写,我就不清楚了。"
赵铁柱的脸色变了。
沈青没有回头看他的表情,但他看到了——赵铁柱头顶那团蓝色气运,正在剧烈地波动。
到了侯府门口,杨伯安忽然停下脚步。
"你刚才跟赵铁柱说的话,是真的?"
"真的。我在驿站两年,经手的军粮册子,账目对不上。王千户每隔三个月会放一批商队出关,不收关税,但商队回来的时候,货少了三分之一。"
杨伯安静静地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"你一个驿卒,记这些干什么?"
"习惯了。我这个人,记性好。"
杨伯安没再问,推开了侯府的大门。
院子里,一个赤着上身的中年男人正在练刀。斩马刀,比普通雁翎刀长一尺,每一刀劈出去都带着风声。他看见沈青进来,收了刀。
"侯爷,这个驿卒有北狄左贤王的密信。"杨伯安把信递过去。
镇北侯赵元武接过信,没看,先看沈青。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,在沈青左肋的伤口上停了一下,又移到他脸上。
"你叫什么?"
"沈青。"
"杀了几个?"
"三个。"
"你一个人?"
"是。"
赵元武打开信,看了一遍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握刀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。
"杨先生,你怎么看?"
"信是真的。左贤王的私印,我见过。"杨伯安说。"问题在于——交易的另一方是谁。"
赵元武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看着沈青。
"沈青,你升百夫长。去军营领甲、领刀、领兵。"
沈青愣了一下。
"侯爷,我只是个驿卒——"
"从今天起不是了。"赵元武说。"你杀了阿古达木,这个功劳够你升百夫长。另外——"他顿了顿,"三天之内,我要知道青石口的会面是谁在跟左贤王谈。你带人去查。"
"侯爷让我去青石口?"
"怎么,不敢?"
沈青沉默了两秒。
"敢。但我有一个条件——我要王千户手下的军粮账册。三年的。"
赵元武的眉毛挑了一下。
"你要查王千户?"
"不是查。是防。我去青石口的路上,如果有人从背后捅刀子,我得知道是谁捅的。"
赵元武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一闪就没了。
"杨先生,给他。"
沈青站在院子里,晨光已经完全洒下来了,照在青石板地面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两天前他还是一个连刀都拿不稳的驿卒,现在他是百夫长,要带兵去青石口,查一桩可能改变整个北疆战局的秘密会面。而他甚至不知道,镇北关里有多少人想让他死。
杨伯安回来了,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账册。
"三年的,都在这里。"
沈青接过账册,很沉。他抱着账册走出侯府,脑子里那卷金色竹简缓缓展开,上面多了一行字:
当前气运值:58点。下一阶段目标:青石口调查任务。建议:出发前至少突破至炼气二层,并建立十人以上武装力量。
竹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
警告:镇北关内,有至少三个人的气运与你存在因果纠缠。其中一人,气运等级为紫色。
紫色。沈青想起了那个穿绣花鞋的女人。她叫明月,气运就是紫色的。但竹简说镇北关内还有另一个紫色气运的人——不是她。那个人是谁?
沈青走进驿站,关上门,打开账册的第一页。
王千户的名字,就写在第一行。旁边是军粮的数目——跟实际入库的数目,差了整整三成。三成,就是三千石。三千石粮食,够一支三千人的军队吃一个月。这些粮食,去了哪里?
他翻到最后一页,手指忽然停住了。
账册的最后一页,被人撕掉了。撕口很新,边缘还有纸屑,是最近才撕的。
沈青把账册凑近烛火,借着光看下一页残留的痕迹。撕掉的那一页上,有人用毛笔写过字,墨迹渗透到了下一页。他辨认了半天,终于认出了那几个字——
"青石口,三日。"
笔迹很熟。沈青在驿站两年,见过无数军报和公文,这个笔迹他认得。是王千户的笔迹。
但账册上撕掉的那一页,最后一行,还有一个字。那个字只残留了半边,但沈青认出了那个部首——一个"侯"字旁。
侯。
镇北侯的侯。
沈青合上账册,手心里全是汗。
镇北关里通敌的人,不止王千户一个。而那个名字里带"侯"字的人——就在侯府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