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透,沈青就醒了。
土炕凉了一夜,后背硌得生疼。他没动,盯着房梁上那片水渍看了半盏茶的工夫。昨天赵元武赏的那身百夫长甲胄挂在墙上,铁叶子映着窗缝漏进来的灰光,冷冰冰的。
百夫长。三天前他还是个驿卒,现在穿上了铁甲。
沈青坐起来,拿冷水抹了把脸。水凉得扎骨头,人彻底清醒了。他没急着披甲——得先去军营登记造册,领腰牌,才算真正上任。身上还是那件旧棉袍,袖口磨得发白。
推门出去,天边刚泛鱼肚白。院子里几个驿卒在套马,看见沈青出来,一个个低头装没看见。昨天他还是他们中的一员,今天已经是百夫长了。沈青也没打招呼,沿着镇北关的主街往北走,靴子踩在冻硬的泥地上,咯吱咯吱响。
军营在城北,占了整整三条街。沈青到的时候,营门刚开,几个伙头兵正往灶房搬柴火。他把赵元武的手令递给守门的卫兵,那人看完,眼神变了变,侧身让开。
"百夫长营房在第三进,左拐第三个院子。"
沈青点头,往里走。
军营的味道他熟悉——马粪、铁锈、劣酒、汗臭,混在一起,是边关特有的气味。校场上已经有兵在操练,长枪戳在冻土上,闷响一声接一声。
第三进院子门口站着个胖文书,手里捏着本名册,看见沈青过来,挤出个笑脸。
"沈百夫长?候爷昨晚就打过招呼了。您这边请。"
胖文书姓周,四十来岁,在镇北关管了十几年军需。他把沈青领进一间屋子,桌上摆着腰牌、甲胄、一把横刀。
"腰牌是铜的,百夫长规制。甲胄是铁叶札甲,四十二斤。刀是军器监去年的新货,比边军自打的强。"
沈青拿起腰牌。铜牌巴掌大,正面刻着"镇北关·百夫长·沈青",背面是镇北侯府的虎纹。他掂了掂,塞进怀里。
"兵册呢?"
周文书从架子上抽出一本册子,翻开推过来。
"百夫长手下定额一百人。您现在是新编,手底下暂时没兵。按规矩,得自己去校场挑人——挑谁是谁,只要对方愿意跟您。"
"挑多少?"
"十人起步。多了不限,但军饷粮草按人头算,超出定额的部分得自己想办法。"
沈青翻开兵册。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、籍贯、年龄、兵种、入伍时间。他扫了几页,合上了。
"校场在哪?"
周文书一愣:"您不去从册子上挑?"
"册子上看不出真人。"
校场在军营最北边,靠着一道矮土墙。沈青到的时候,场上有四五十个兵,有的蹲在墙角晒太阳,有的在摔跤,有的干脆躺在地上睡觉。管校场的把总姓马,是个独眼。他看见沈青的腰牌,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。
"新百夫长挑兵?沈爷,您可来对时候了。这批都是没编队的散兵,您随便挑。"
"让他们列队。"
马把总扯着嗓子吼了几句,四五十个兵懒洋洋地站起来,排成歪歪扭扭的三排。
沈青催动了气运图录。
识海中那卷泛黄的图录缓缓展开,一股微不可察的热流从眉心涌出,涌入双眼。校场上每个人的头顶都浮现出一缕气运——或明或暗,或浓或淡。大部分兵的气运是灰白色的,稀薄得像一层雾。几个稍微壮实点的,气运中带了一缕淡红。马把总头顶的气运是红中带灰,不算弱,但也到顶了。
沈青一个个看过去。
气运图录不仅能观气运,还能看人的潜力。他走到第一排,点了一个瘦高个。
"叫什么?"
"赵铁柱。"
沈青看他头顶——气运淡红,隐隐有升腾之势。这种气运不算强,但稳定,说明这人心性沉稳,不容易死。
"出来。"
赵铁柱愣了愣,走出队列。
沈青继续走。第二排第三个,是个黑脸汉子,蹲在地上,手里掰着半个馕。他头顶的气运是暗红色的,带着一丝极淡的金边。
金边。
沈青步子顿了一下。气运图录里,金边意味着有修炼潜质——哪怕只有一丝,也说明这人能感应天地灵气。
"你。"
黑脸汉子抬头,嘴里还嚼着馕:"我?"
"名字。"
"刘莽。"
"出来。"
刘莽把馕塞进怀里,拍了拍手上的渣,站到赵铁柱旁边。
沈青一个一个挑。气运纯灰的不要,灰中带黑的不吉利——那是霉运,上了战场第一个死。他专挑气运中有红色、有上升趋势的。
十个人很快挑齐了。
马把总在旁边看着,啧啧称奇:"沈爷,您这挑法有意思。这几个兵平时都不怎么显眼,您怎么就看上他们了?"
沈青没答。
他正盯着队列里最后一个人。那人站在第三排末尾,个头中等,脸生得普通,穿着件打了补丁的旧军袄。气运是淡红色的,看着没什么问题。但沈青注意到一件事——这人的气运在流动的方向上,和其他人不一样。其他人的气运都是从头顶往上冒,往四周散。但这人的气运,有一缕细若游丝的气息正往南飘。南边是镇北关的粮仓方向,也是王千户的千户所。
沈青收回目光,面无表情。
"就这十个。马把总,劳烦登记一下。"
"好嘞。"
登记完,沈青带着十个人回了自己的营房院子。院子不大,一排平房,五间屋子,中间是个小院子。
"站好。"
十个人站成一排。沈青没急着说话,先一个个看过去。赵铁柱站得笔直,刘莽还在偷偷啃馕。其他几个人有的紧张,有的茫然,有的在偷偷打量他。
"我叫沈青。"他说,"三天前,我还是个驿卒。"
十个人都愣住了。
"昨天,我亲手杀了三个北狄斥候。其中一个,是左贤王亲卫。"
没人说话了。
"我当百夫长,只有一个规矩——听命令。战场上,我说冲,谁也不许退。我说退,谁也不许留。听明白没有?"
"明白!"
声音有点乱,但嗓门都挺大。
沈青点头:"今天先熟悉环境。赵铁柱,你带两个人去领被褥。刘莽,你带人去领兵器。剩下的,把院子收拾干净。"
兵散了。
沈青进了正屋,关上门,重新催动气运图录。这一次,他看的不是人,是这十个人聚在一起时,头顶上方汇聚的那一团气运。十个人的气运各自独立,但在他眼中,它们正在缓慢地靠近、交织,像十条细流汇入一条河。
识海中,气运图录的第三页缓缓翻开——之前一直是空白的那一页上,浮现出一行行小字。他凝神看去,上面写着:势力气运,百人队,尚未命名。成员十人,气运总量三十七点。势力初建,凝聚力尚低,战斗力加成约半成。需经历一次共同战斗,方可解锁更多功能。
图录继续翻动,又浮现出新的内容。气运图录解锁了两项能力:气运推演可消耗气运值推演势力发展路径,气运共享可将自身气运分配给势力成员。
沈青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。
势力气运。这是他之前没预料到的。气运图录不仅能观个人气运,还能观势力。而且,如果他真能把自己的气运分给手下,那这支小队的战斗力会远超普通百人队。
他正想着,屋外传来脚步声。
"百夫长,有人找。"
是赵铁柱的声音。
沈青收好气运图录,推门出去。院子里站着一个面生的兵,穿着百夫长的甲胄,腰里挂着刀,脸上带着笑。
"沈百夫长,久仰久仰。在下周仓,王千户麾下百夫长。"
沈青看了一眼他的气运。暗红色,带着一股压抑的黑气——不是霉运,是杀气。
"周百夫长,有事?"
"也没什么大事。"周仓笑呵呵地走过来,"王千户听说沈百夫长新上任,让我来道个喜。顺便问问,您这十个人,都是从散兵里挑的,是不是太少了?要不要千户大人给您拨几个老兵过来?"
沈青看着他的眼睛,没说话。
周仓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,笑容僵了僵:"沈百夫长?"
"替我谢谢千户大人。"沈青说,"不过人够了。十个人,够用了。"
"够用?"周仓挑眉,"沈百夫长,您这十个人,可都是生面孔。万一有个闪失——"
"什么闪失?"
"比如,有人混进来,对您不利?"
沈青笑了。
"周百夫长,你说得对。"他走到周仓面前,两人隔了不到三尺,"所以我挑人的时候,特别仔细。"
周仓脸色微变,但很快恢复了笑容:"那就好,那就好。那我就不打扰了。"
他转身走了。
沈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,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起来。王千户的消息真快。他昨天才升百夫长,今天周仓就来了。这不是来道喜的,是来试探的——试探他沈青手里的兵有多少,底细如何,有没有可用之人。
而那个卧底,应该就是王千户安插的人。
沈青回到屋里,把十个人的兵册翻出来,一个一个对照。赵铁柱,凉州人,三年前入伍,一直在镇北关当步卒,没有调动的记录,气运稳定。刘莽,幽州人,两年前入伍,当过斥候,后来因为打架被降为散兵,气运中带金边,有修炼潜质。剩下七个人,也都是差不多的履历——入伍时间不短,但一直在底层混。
只有一个人不一样。
张平,蓟州人,半年前入伍,之前在京畿大营当兵,三个月前才调到镇北关。调令上写的是"因伤调防"。
沈青合上兵册。京畿大营的兵,调到镇北关这种苦寒之地,本身就透着蹊跷。而且,调来的时间,正好是王千户开始倒卖军粮的时候。
他重新催动气运图录,锁定张平的气运。淡红色的气运中,那一缕往南飘的细丝更清晰了。沈青顺着那缕气运延伸的方向看去——它穿过镇北关的城墙,穿过粮仓,最后消失在千户所的方向。
不是巧合。
沈青收回气运图录,坐在炕沿上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。
杀?不行。杀了张平,王千户会立刻知道他已经暴露。到时候就不是试探了,是正面对抗。他现在手底下只有十个人,硬碰硬等于找死。不杀?那就得用。沈青想了想,从怀里掏出昨天赵元武给的调令,翻到背面,取出一小截炭笔,在上面写了几个字。
然后他推门出去。
"赵铁柱。"
赵铁柱正扛着两床被褥从后院过来,听见叫声,把被褥往地上一撂,跑了过来。
"您吩咐。"
"把张平叫来,单独来。"
赵铁柱看了他一眼,没问为什么,转身去了。
沈青站在院子里等。天已经大亮了,太阳从东边的山脊上冒出来,照得满院子都是金黄色的光。他眯着眼,看着院子角落里那棵歪脖子枣树,树枝上挂着几片枯叶,被风吹得沙沙响。
张平来了。他走路很轻,脚步落在地上几乎没声音——这不是步卒的习惯,是斥候的习惯。沈青注意到这个细节,但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"百夫长,您找我?"
"嗯。"沈青指了指院子角落,"过去说。"
两人走到枣树下。沈青靠着树干,看着张平的眼睛。
"张平,蓟州人,半年前从京畿大营调来。京畿大营的兵,一个月饷银比边军多三钱,伙食也好。你为什么要调来镇北关?"
张平愣了愣:"回百夫长,属下在操练时伤了腿,医官说不能再练重器械,这才——"
"伤哪条腿?"
"左腿。"
沈青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左腿:"伸直。"
张平犹豫了一下,伸平左腿。沈青蹲下来,伸手捏了捏他的膝盖。骨头完好,肌肉有力,一点都不像受过伤的样子。
"医官给你开的什么药?"
"这……属下记不清了,当时是军医直接敷的药。"
"京畿大营的军医,姓什么?"
张平张了张嘴,没答上来。
沈青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"行了,回去吧。今晚你值夜,守粮仓。"
"是。"
张平转身走了,步子还是那么轻。
沈青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这人的破绽太多了。腿上的伤是假的,调令是假的,连京畿大营的军医姓氏都编不出来。王千户安插的卧底,水平不怎么样。但正合他意——水平不高的卧底,才好控制。
天色渐暗的时候,沈青把十个人都叫到了院子里。他让人搬了张桌子出来,铺上纸,磨了墨。
"今晚开始,你们分成三班,轮流值夜。一班守前门,二班守后院,三班睡觉。"
他在纸上画了院子的布局,标了三个哨位。
"赵铁柱,你带一班,守前门。刘莽,你带二班,守后院。张平,你带三班,守粮仓。"
张平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
"是。"
"值夜的人,都打起精神。"沈青说,"镇北关虽然是大营,但夜里也不太平。昨天北狄的斥候都摸到关外三十里了,谁敢保证他们不会摸进来?"
他把刀放在桌上,刀刃在烛光下泛着冷光。
"看见可疑的人,先喊,再动手。别把命丢了。"
散了之后,沈青回到屋里,坐在炕上。他重新催动气运图录,看着势力气运那一页。十个人的气运正在缓慢地融合,像十条细线被拧成一股绳。虽然还很松散,但方向已经一致了。除了张平——张平的气运,有一缕始终往南飘。
沈青盯着那缕气运,忽然想到一个主意。
他催动气运图录,调出气运推演。识海中,图录翻到新的一页,浮现出推演结果。三日之内,他的小队将遭遇三种可能:第一种,王千户派人夜袭营房,张平泄露哨位布防,敌军绕过前门直扑后院,小队损失三人,势力气运跌至二十二点,他自己轻伤。第二种,利用张平传递假布防,诱敌入伏,全歼来敌,势力气运升至五十八点,他突破炼气二层。第三种,提前转移营地避开夜袭,小队无损失,但势力气运停滞,张平身份暴露后王千户另派杀手。
沈青看着这三条分支,沉默了很久。
第一条分支,死三个兄弟,自己受伤。不划算。第三条分支,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,王千户不会罢休。第二条分支,是全歼的局面,但前提是——他得利用张平,设一个局。
沈青睁开眼,烛火跳了一下。
他拿过炭笔,在纸上画了一张新的布防图。这张图上,前门和后院各派两人,粮仓不设防。真正的埋伏,藏在院子两侧的暗处。然后他把这张图折好,压在枕头底下。
夜更深了。
沈青没睡。他坐在黑暗中,听着外面的风声。镇北关的夜风很大,裹着沙子打在窗纸上,噼里啪啦响。他在等——等张平来偷这张图,也等王千户的下一步棋。
窗外的风忽然停了。沈青听见瓦片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,像猫踩过房顶。
他不动声色,暗中催动气运图录。院子里,一道淡红色的气运正在靠近他的窗户。不是张平,是另一个人。
沈青握住了刀柄。
那人蹲在房顶上,一动不动。气运是暗红色的,带着一股熟悉的黑气——和白天周仓身上的如出一辙。沈青屏住呼吸,等着。那人似乎只是来踩点的,在房顶上停了几个呼吸,然后那道气运往南飘走了,消失在千户所的方向。
不是来动手的。是来探虚实的。
沈青把刀推回鞘里,翻身坐起来。王千户的动作比他预想的快。白天刚安插了卧底,晚上就派人来踩点。照这个速度,三天之内必然动手。
他不能再等了。
沈青推开窗,冷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烛火猛地一晃,灭了。黑暗里,他看见院子里的枣树在月光下投下一道扭曲的影子,像一只伸向天空的枯手。
今夜踩点的人回去之后,王千户就该动手了。而他压在枕头底下那张假布防图,是鱼饵,也是鱼钩。
就看张平咬不咬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