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有名字。
他爹不干活。矿上的人早就不让他下了——四年前的事，他爹在矿道里被一块松动的顶板砸了后背，没砸死，但脊梁弯了，干不了重活。矿上给了三天的面包算遣散，第三天吃完就没再给过。他爹从那以后就坐在门槛上，每天喝烧酒。烧酒的钱从哪来的他不知道，反正他爹总有办法弄到一点，喝了就坐在那儿，对着巷子口发呆，发完呆就骂。
“狗东西——”他爹的嗓子被烧酒泡烂了，“一天到晚蹲在那儿跟个木头桩子一样，吃老子的喝老子的——”
酒碗砸过来了。没砸中，碎在墙角。他蹲在屋角缩着，后背贴着土墙。他爹从门槛上站起来，步子歪了两下，跨到他跟前，一把揪住他后领子把他提起来。他脚离了地，领口勒着喉咙，喘气的时候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。
巴掌扇过来。第一下扇在肩膀上，第二下扇在耳朵边上，耳朵嗡了一声。他蜷起来用手臂护头，他爹的脚踢在他大腿侧面，闷的，一下接一下。
“狗东西！吃老子的喝老子的还跟个死的一样——”
他蜷着没出声。不出声是因为出声也没用，因为等他爹打累了自然会停。果然打了七八下之后他爹喘了，松开手退了两步，扶着墙咳嗽。咳得狠了弯下腰去，唾沫里带着灰褐色的东西。他爹扶着墙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，抹了一下嘴角，看了他一眼。
“迟早把你卖了。”他爹说，声音比刚才轻了，像在说给自己听，“卖了还能换几块面包。”
他蜷在墙角没有动。后背贴着土墙，凉意从夯土里渗进来。他爹没有再打，走回门槛坐下，开始找那只滚走的碗。碗没找到，他爹又骂了一句，骂的是什么他没听清。
巷口有家面包铺。铺主是个胖的，每天下午把没卖完的面包搁在窗台上晾着。狗东西路过的时候伸手拿了一块，没拿稳，面包掉在石板上滚了两圈。铺主从柜台后头伸头看见了，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。
“狗东西！偷到老子头上来了？”
揪住耳朵拽到门口往外一搡，他摔在石板路上，膝盖破了皮。铺主把面包捡起来拍掉灰搁回窗台上，冲他啐了一口：“滚远点，狗东西。”
他爬起来蹲在不远处，等铺主转身回了柜台里面，又走过去把窗台上那块面包拿了。攥紧了跑。铺主在身后骂了一声“狗东西”，没追。
肉包铺的包子他也偷过一回。铺主是个瘦的，戴油腻袖套，案板边上搁着只刚出笼的包子，面皮上渗着油。他伸手拿了转身就跑，铺主追了几步没追上，叉着腰在后头骂：“狗东西！让老子逮着你——小贼——”
他没回头，跑到巷子尽头才停下来，包子烫手，他两只手倒着，一边走一边咬。油从嘴角淌下来，他用袖口擦了。
那天傍晚他蹲在巷口的灯杆底下，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了。膝盖上的破皮沾了土，后背的旧伤还在隐隐疼。他靠着灯杆坐了一会儿，想起今天被喊了三次狗东西——他爹喊了一次，面包铺主喊了一次，肉包铺主喊了一次。每一次都是对着他的。
他把那三个字放在嘴里含了一下，没有味道，但咽不下去，贴在舌根上，像一小块嚼不烂的东西。
后来有人问他叫什么，他就说狗东西。没有别的字了，别人嘴里丢出来的就只有这三个字，落在他身上，黏住了，揭不下来了。
颈圈扣上之后贩子问过他一次。贩子走在前面，声音从肩膀后面飘过来：“你叫什么？”
“狗东西”，他说贩子没再问。
颈圈贴着锁骨，从那天起没凉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