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南艾坐进灰色面包车时，两个工作人员正在用铜丝、磁铁和加厚塑料膜封装那张红色工牌，每隔三分钟还要向箱子里喷一次盐水，操作步骤看着很专业，仪器上的数值始终停在零。
为首的中年男人坐在他对面，自我介绍叫周承平，国家特殊事故复核中心行动三组负责人，随后收走了梁南艾的手机，让他在完成检查以前不要联系外界。
“怕我泄密？”
“怕楼里的东西顺着电话找到你的联系人。”
“我没有联系人。”
周承平看了一眼他的求职简历，没有继续安慰。
复核中心藏在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旧楼下面，入口挂着废弃设备仓库的牌子，梁南艾经过三道门，被带进一间没有窗户的诊室，桌上摆着心理量表、脑电检测仪和一盆快要枯死的绿萝。
负责鉴定的陈医生问他能否听到别人听不见的声音。
“能，房东发语音催租的时候，我经常假装听不见。”
“我问的是幻听。”
“暂时没有。”
陈医生又问他是否坚信建筑物拥有生命。
梁南艾想了想。
“活着的那栋已经被我打死了。”
检查持续四十分钟，最终结论是认知清晰、逻辑正常、应激反应轻微，风险承担倾向显著高于普通人，陈医生在最后一栏写下建议留观，又用笔在留观两个字下面画了两道线。
周承平拿着报告走进诊室，将写字楼的监控照片依次放在桌上，第一张里梁南艾和五名应聘者进入五楼，第二张只剩四人，第三张的楼层标牌变成了六，监控系统却没有留下任何人乘坐电梯的记录。
“我们从两年前开始监测这栋楼，失踪者共有三十七人，异常楼层每次只存在十几分钟，铜线能够限制它向周围建筑扩张，电磁脉冲可以让入口提前关闭，这些方法从未真正伤到它。”
“所以你们在外面等它吃饱？”
“我们原本准备进去。”
周承平把一张照片推到梁南艾面前，画面里是那条被折断的电梯通道，断口周围残留着三十五圈颜色深浅不同的勒痕。
“你用了什么东西？”
“陈涛的死法。”
半小时后，梁南艾坐在地下二层的实验室里，一名研究员用消毒针刺破自己的食指，让他尝试复现所谓的伤痕。
梁南艾碰到血珠以后，掌心浮现出一个细小红点，他把手按上用于测试防护服的复合凝胶，凝胶表面立即出现同样深度的针孔，第二次按下去时，掌心已经恢复正常。
实验室里安静了很久。
研究员换了一根针，询问他是否愿意再测试几组变量。
“按加班算吗？”
周承平让研究员先停下，随后带梁南艾去了旁边的观察室。
梁南艾把大楼里的情况完整说了一遍，周承平据此写下两条暂定规律，普通伤痕只能复写一次，由特殊事故制造的伤痕会在掌心重新出现，直到对应源头停止活动，研究员盯着记录看了很久，随后默默将他的危险评估从待观察改成了禁止刺激。
中心处理过会让人梦游的收音机、每天长出人脸的墙皮和能够预报死亡的老式挂钟，也记录过短暂改变人体的特殊事故，所有变化都依赖特定物品或区域，离开源头以后便会消退，他们从未发现能够凭自身意志制造异常现象的人。
中心现有的处理方式主要来自幸存者口述和现场试错，能够压制的事件会被封存，无法处理的区域只能长期封锁，过去三年登记的一百一十四起特殊事故里，真正确认终止的只有九起，其中六起至今无法解释原因。
“你是我们记录里的第一个。”
“有没有奖金？”
“暂时只有工资。”
周承平拉开文件柜，里面放着十几种版本的聘用合同，从档案协查员、现场记录员到高风险事件顾问，每份合同都对应不同的保密等级和伤亡补贴。
梁南艾最终拿到的职务是特派调查员，试用期三个月，月薪一万二，现场补贴按危险程度另算，五险一金按照实际工资缴纳，死亡抚恤一栏的数字比他银行卡余额多出四位。
“主要负责什么？”
“跟随行动组三组调查特殊事故，确认影响范围，寻找发生规律，条件允许时协助终止事故。”
“条件不允许呢？”
“设法活着回来。”
梁南艾翻到最后一页，特意检查了合同日期，生效时间是今天，试用期工资也没有变成一千八，这才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周承平收走其中两份合同，将一个黑色证件夹和一部工作手机交给他，证件上的照片来自求职软件，拍得很像刚被警方通缉。
“从现在开始，你归行动三组管理，未经允许不得独自接触特殊事故，发现身体变化必须立即上报，每次使用能力都要留下记录。”
“有员工宿舍吗？”
“有。”
“单间？”
“地下四层，两人一间。”
梁南艾决定今晚先回出租屋。
工作手机完成激活时，他自己的手机也收到一封岗位婉拒通知，梁南艾看完便卸载了招聘软件，顺手把特复中心的地址发给房东，备注是新单位，活着的话月底一定交租。
手续办完已经接近晚上十一点，财务人员通知他的社保关系会在本月转入，住房公积金账户也会同步建立，梁南艾正在研究证件能否用来向房东证明自己没有进传销组织，工作手机忽然响了。
屏幕显示一条由市公安局转来的特殊警情，报案地址在城南幸福里小区，报案人名叫刘志远，三天前从十七楼坠落，尸体目前还停在市殡仪馆。
“死人也能报警？”
“昨晚十一点四十分，他用自己家里的座机拨打了报警电话。”
周承平调出接警录音，一个嘶哑的男人在杂音里反复报出姓名和住址，最后留下了一句话。
“今晚十二点，他还会再杀我一次。”
录音结束，墙上的电子钟显示二十三点零八分。
周承平拿起车钥匙。
“首次出勤补贴八百，去吗？”
梁南艾把新证件装进口袋。
“走，先去看看他准备怎么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