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一点三十二分，灰色面包车停在幸福里小区北门，梁南艾跟着周承平下车，身上多了一件印着设备检修字样的工装，口袋里装着刚领到的工作证和两副一次性手套，入职时间还没满一个小时，首次出勤补贴已经被他在心里安排给了房东。
“这案子算什么等级？”
“现场确认以后才能定。”
“死人主动报警，服务态度应该加一档。”
周承平关上车门，让他少在接警记录里发表意见。
十七号楼前拉着警戒线，楼下停了两辆警车，一名身材高大的中年警察等在单元门口，见周承平过来便递出现场登记表，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梁南艾。
“新人？”
“临时特派调查员，梁南艾。”
中年警察叫高巍，是市刑警支队重案组副队长，也是三天前负责勘查刘志远坠楼现场的人，他听完职务没有伸手，只问梁南艾进中心以前做什么。
“找工作。”
高巍盯着他看了两秒。
“精神鉴定做过吗？”
“刚通过，保质期应该还有一天。”
周承平把现场登记表还给高巍，带着两人进入单元楼。
刘志远四十一岁，离异，独居，三天前凌晨从十七楼家中阳台坠落，小区监控没有拍到其他人进出，房门反锁，屋内财物完整，警方暂时按照自杀方向调查，昨晚十一点四十分，市局接警台却收到了刘志远的报警电话。
接警员最初以为有人冒用死者身份，直到来电准确说出尸体尚未公开的落点位置和左手旧伤，值班人员重新拨号时，系统提示号码已经停机。
电梯里还站着一名穿深色外套的女人，她手里拿着尸检资料，周承平介绍她叫苏槐，市公安局法医中心主任，今晚负责确认来电者是否可能是其他人。
电梯经过十三楼时突然停了一次，门外没有住户，楼层按钮也没有亮，高巍伸手按下关门键，顺便说明整栋楼从昨晚开始就有人听见自家电话响，接起来只有吃面的声音，物业挨户检查后收走了七部座机，铃声照旧从空插座里传出来。
“现在还有人装座机？”
“有，主要用来证明诈骗电话没有放弃老年市场。”
周承平看了梁南艾一眼，高巍则把这句话记进了随身录音笔。
苏槐将尸检照片递给梁南艾，照片里的刘志远全身多处粉碎性骨折，后脑另有一处边缘清晰的钝器伤。
“坠落造成的？”
“坠落接触面是身体左侧，后脑没有对应撞击物。”
“有人先打了他。”
“目前只能确定这道伤需要单独解释。”
苏槐收回照片，没有因为他的判断多说一句。
十七楼已经完成疏散，楼道里只剩一名负责看守的警员，刘志远家门贴着封条，门外放着罗冬青提前送来的检测箱，箱内屏幕显示室温、电流、电磁场和辐射全部正常。
罗冬青通过工作手机接入现场，让周承平把检测线夹在防盗门金属边缘，数值没有变化。
高巍补充了昨晚的处置情况，第一批警员在十一点五十二分进入房间，座机摆在原位，听筒内部没有指纹和皮屑，通话记录却显示报警持续了四分十七秒，接警系统完整保存了刘志远的声音，声纹比对结果也和死者生前样本一致。
“座机线路呢？”
“运营商记录显示两年前停用，弱电井里的入户线已经被剪断。”
屋里适时响起电话铃声。
梁南艾看向检测箱。
“停机两年还能正常上岗，比我稳定。”
罗冬青让他不要干扰录音，随后确认设备没有采集到任何声音。
走廊里的人都听得见铃声，录音笔和手机却保持安静，高巍让看守警员退到楼梯口，亲自检查门锁和封条，确认昨晚重新封闭以后没有打开过。
周承平戴上手套，用钥匙拆掉封条，开门以前先交代梁南艾不要主动触碰屋内物品，尤其不能为了获得伤痕临时制造伤员。
“中心对我的第一印象这么差？”
“研究员手上的针眼刚消。”
“她自愿的。”
“这句话通常出现在另一种笔录里。”
房门打开以后，电话铃声立即停止。
客厅保持着三天前勘查结束时的状态，家具贴着编号，地面残留取证标记，通往阳台的玻璃门已经锁死，屋内没有藏人的位置，餐桌上却摆着一碗仍在冒热气的面，墙上挂钟停在十一点四十分。
高巍摸了一下碗沿，转头询问楼下警员有没有人送食物进来。
没有人回答。
厨房传出水流声，一个穿灰色睡衣的男人关掉水龙头，拿着筷子走进客厅，对满屋的人没有表现出惊讶。
苏槐翻开尸检资料，对照照片确认了对方的面部特征、左手旧伤和右侧眉骨缺口。
“刘志远？”
男人坐到餐桌旁，夹起已经坨掉的面条，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们来早了，我还没死。”
高巍握住腰间的伸缩棍，周承平抬手示意所有人留在原位，梁南艾则看向男人后脑，那里没有照片中的伤口。
刘志远吃完两口面，起身走进卧室，片刻后又从厨房关掉水龙头，拿着同一双筷子回到客厅，桌上那碗面恢复原状，挂钟仍然停在十一点四十分。
众人连续观察了三次，刘志远每次都会重复相同动作，对他们的问题只能作出少量回应，也无法离开住宅范围。
第四次重复开始后，梁南艾特意站在厨房门口挡住去路，刘志远走到他面前便停下，身体没有穿过障碍，也没有改走其他方向，只保持着抬脚的动作等待他让开，等梁南艾侧身以后才继续完成原有步骤，这说明眼前的过程能够受到现实阻碍，却会尽力回到既定顺序。
高巍问能不能直接把人按住，梁南艾看着刘志远手里的筷子，建议先别让一名死者在刑警面前获得袭警记录。
罗冬青根据通话记录和现场时间作出初步判断，屋内保存着刘志远死亡前的一段过程，电话负责将这段过程重新启动，受到影响的人暂时不会真正离开当前时间。
周承平封闭房门，要求高巍继续维持楼层疏散，苏槐返回楼下调取原始尸检资料，梁南艾也在第一份现场记录上签下名字。
本次调查得出的结果很明确，报警人确实已经死亡，屋里的刘志远正在重复死亡前的最后二十分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