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四十四分。
陈默站在城中村握手楼的夹缝里，手里攥着牛角鬼怪留下的入界口诀。一个多小时前他差点被绞死，认怂归认怂，路还是得来。他心里清楚，前往阴司入职这件事，自己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。只能在心里自我安慰：给阴司办事，未必就全是坏事。
此地是握手楼的夹缝之间，两侧楼房近得能亲上嘴。头顶只漏下窄窄一线天空，昏黄路灯忽明忽暗。空气混杂着潮湿霉味、宵夜浓重的油烟，还有随处乱窜、完全不怕人的蟑螂。不远处依旧传来喝酒人群的吆喝劝酒声，这座城市，永远有彻夜不眠的人。
"阴阳破界…… 呃…… 芝麻开门？"
陈默心里没底，低声念出牛角鬼怪传授的入界口令。经历过方才生死危机，隔了一个多小时，后半段口诀已经记得模模糊糊。
念完之后周遭毫无异动，依旧是凡间市井的喧嚣烟火。
"阴阳破界，凡人陈默前来借道！"
灵光一闪，完整的口诀骤然浮现在脑海，陈默脱口而出。
一股阴风骤然席卷而来，虽然身处闷热夏夜，陈默却感觉刺骨寒意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。
身旁现代化的楼房如同被百倍速风化，一点点崩解消散。漆黑夜幕之下，一座座残破墓碑破土而出，无数没有碑石的土坟包接连浮现。团团黑气在空中翻涌搅动，仿佛有无尽浊物即将冲破结界，要将陈默撕扯粉碎。
"呜呜呜 ——"
阴风呼啸作响，耳边夹杂着凄厉的哀嚎，听得人浑身发冷，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。
"咯 —— 咯 —— 咯 ——"
清脆的高跟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声响，陡然划破这片死寂。
陈默猛地抬头，乱葬岗的尽头走来一抹艳丽的红色身影。她穿行在林立墓碑之间，一身红色职业装剪裁得体，勾勒出匀称好看的身形。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金属工牌，在昏暗中泛着微光。
她怀里抱着一份文件夹，右手端着一杯奶茶，神色从容缓步靠近。红色高跟鞋踩在碎砖和土坟之间，鞋跟细得像要插进土里，却走得异常平稳，就好像在走红地毯。
是人，还是鬼？
陈默双臂抱紧身体，冻得瑟瑟发抖。此刻他心中没有半分旖旎念头，只迫切想要知道接下来该如何行事。
方才还隔着数十米远的女人，身形几次闪动，转瞬就停在陈默面前。她长得很漂亮，是那种走在写字楼里会被人偷偷多看两眼的漂亮。她皮肤白皙，妆容精致，眼角带着一点俏皮的笑意，像是随时准备跟你开个玩笑。
最违和的是她一只手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奶茶，夹着文件的手随意地拨了一下耳边的碎发，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办公室里，而不是在一片乱葬岗中。
她冲陈默笑了笑，笑容专业又礼貌，就像他经历过的每一个HR。
陈默下意识想回一个笑，余光却扫到地面 —— 昏黄的路灯下，他自己的影子拉得老长，而她脚下，空空荡荡，没有影子。
他的笑僵在了脸上。
她静静打量陈默三秒，眉头微微一蹙，从包里掏出一面小镜子，对着补了下口红，然后才合上镜子，红唇轻启，一句话差点让陈默咬到自己舌头。
"怎么阳间的活人，反倒比我们阴司的亡魂更像鬼？"
陈默尴尬地扯了扯嘴角。女子嗓音悦耳，语调不紧不慢，带着一种见多了世面的从容。他也清楚自己模样狼狈，连续几十个小时通宵加班，人不人鬼不鬼实属正常。
"开个玩笑，自我介绍一下。" 女人合上手中平板，伸出一只手，"聂小倩，彼岸科技人力资源部资深招聘官。彼岸科技，幽冥司直属阳间事业部。在岗时长，三百九十八年。"
她的手碰到陈默的瞬间，他感觉到一丝凉意 —— 不是冰冷，是空调房里待久了的那种凉，比常人体温低了那么一点。
陈默心头巨震。聂小倩？那不就是兰若寺传说里的女鬼？如今居然做起了 HR，还是干了将近四百年的老招聘。阴司这边的岗位，居然是实打实的铁饭碗。这个念头冒出来，他内心竟生出一丝向往，他太渴望一份能够长久安稳的工作。
"陈默，男，三十岁，六年产品工作经验。" 聂小倩低头看着平板，语调平淡，"履历普通，属于安分老实的类型，唯一的重点…… 你的阳寿已经不足二十四小时。"
她翻平板的速度很快，快到不像正常人在逐行阅读，更像是在扫描。陈默余光瞥到屏幕上的文字闪了一下，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，再定睛一看，又变回了正常的中文界面。
"什么？我的寿命真的只剩这么点？"
陈默嗓音沙哑，得到确认的瞬间，本就沉到谷底的心彻底凉透。
"没错，牛哥应该和你交代过，你的寿命流逝得不太正常，活下去唯一的出路，就是入职我司，换取阳寿延续。" 聂小倩收起平板，从包中取出一份泛着幽幽暗光的契约。
"等等。" 陈默忽然开口，"你说我的寿命不正常 —— 什么意思？"
聂小倩抬眼看了他一下，似乎没料到一个将死之人还在抠字眼："正常阳寿耗尽是命数到了，但你是被浊气侵蚀，阳寿被吸干的。简单说，你是被 ' 污染 ' 的，不是该死的。所以阴司可以合规帮你规避灾祸。刚好我们岗位空缺，需要人搭建维护生死簿系统 —— 就直接向你抛了邀约。"
她将契约递到陈默眼前："岗位：阳间事业部首席产品经理。主要工作，负责生死簿系统的搭建迭代、后续运维培训，同时协助处理阳间涌现的异灵事件。"
陈默盯着这份契约，没有伸手去接笔。他看了一眼契约上密密麻麻的条款，忽然问了一句："协助处理阳间异灵事件 —— 这个 ' 协助 ' 的边界在哪？出事了算工伤吗？"
聂小倩手指敲了敲平板两下，随后抬眼，嘴角露出一份意味深长的笑容：“算！真因公殉职，包投个好胎。”
陈默愣了一下，他下意识地觉得这是个好事情，但又感觉很诡异。
随后他继续翻看契约条款，目光扫过待遇一栏："公司有什么福利吗？加班多不多？"
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 —— 命都快没了，居然还在关心这些。但这是他打了六年工的本能，签合同之前先问福利和加班的问题。
聂小倩抬眼看了他一下，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，嘴角微微一勾："加班多不多？你出来执行任务到了下班的点，诡还没解决，你跟它说你可不可以不加班。至于福利……" 她顿了顿，"看你的体质状态，持久力堪忧。本次入职附赠一套适配你的修炼法门，练成后能够极大强化你的肉身。"
陈默愣了一下，瞬间听懂对方话里的潜台词，心头一阵恼火。可转念一想自己眼下命悬一线的处境，连争执的资本都没有。
"别乱开玩笑，我纯粹是长期加班透支身体。" 陈默连忙岔开话题，"你说可以延长阳寿，能活到和你一样的年岁吗？"
"你真想变成我这样？我本体阳寿止步二十岁，相关故事你没有听过？" 聂小倩掩着唇，戏谑地看向他。
陈默沉默了，他看着这份泛着幽光的契约，又看了看聂小倩那张漂亮但没有温度的脸。条件听起来还可以，但这怎么看都是霸道条款。签了，只怕有更多的坑等着自己。
“这合同，我不能签。”陈默将契约推了回去。
下一刻，聂小倩神色骤然冷了下来："说笑到此为止。我没有权限许诺你具体寿数，但这份契约你若是拒不签署，那我现在，就可以直接勾走你的魂魄。"
话音刚落，浓郁的黑气自聂小倩周身翻涌升腾，凄厉的哀嚎不绝于耳。濒死的窒息感再度笼罩陈默，眼前景象恍惚 —— 他看到上个月在便利店冰柜前站了五分钟，最后没舍得买的那瓶冰镇可乐；看到公司里那位高冷的女生，他喜欢她，却始终没敢开口；看到老家餐桌上，父母多摆了一副碗筷，对着空座位念叨着他什么时候回来 —— 过往一生的遗憾，走马灯一般飞速闪过。
最后一个画面却不是过去。
他看到自己别着幽冥司的工牌，站在一栋熟悉的大楼前。而大楼门口站着一个人，是公司里那个他喜欢的女生。她穿着和聂小倩同款的职业装，手里也拿着一份契约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画面戛然而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