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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更新时间:2026-09-21 09:26:22

接下来两日,陆沉的日子过得跟往常没什么两样。

识海里那篇口诀还悬在原处,初时微微发烫,这两日渐渐安静了下来,像一粒落进土里的种子。白天下地,把爹走前翻了一半的那垄冬菜地翻完了;傍晚帮娘把漏风的柴房补了补;夜里,等娘睡熟了,就盘腿坐在自己那间小屋的土炕上,照着识海里那篇口诀,一遍一遍地吐纳。

进步说不上多快。

那缕暖意像个调皮的泥鳅,偶尔擦过鼻尖,可他想抓的时候,十次有九次扑空。倒是第三天夜里,他隐隐摸到一点门道——吸的时候不能急,得像等鱼上钩那样,先把心放空,暖意才肯多停一瞬。

停留的时间也长了些,从一闪,变成了两息。

两息,能干什么?什么都干不了。可陆沉已经知足。庄稼人间苗,一天也就往前挪一垄,急不来。

他还发现了另一件事:每回吐纳收了功,眉心那处就会泛起一丝极淡的胀闷,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着一层膜,在里头轻轻拱动。

不疼,就是闷。

他起初以为是修炼岔了气,照着口诀把周身捋了两遍,没查出毛病。第三夜,那闷胀感又来了,而且比前两回都清楚——闷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急,像是个饿极了的人,隔着窗户闻见了别人家的饭香。

陆沉心里咯噔一下。

他想起了灰卵沉睡前的那半句话。

找吃的。灵物。不然,我们都——

"你饿了。"夜里,陆沉按着眉心,低声说。

识海深处静悄悄的,没有任何回应。灰卵还在睡,可它的饿,已经睡不住了,顺着那层膜,一丝一丝地渗出来。

陆沉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

灵物。天材地宝。那都是仙人抢破头的东西,他一个凡人,上哪儿找去?

这问题他想了一夜,没想出个头绪。第二天一早,头绪自己找上门来了。

"开坊了!仙师开坊了!"

天刚亮,镇中心的铜锣声就炸了锅,敲锣的六叔公一路小跑一路喊,嗓子都劈了,"测灵!三年一度的测灵!凡籍童子,十四往十六岁,午时前都给我到青石坊外候着——都要去!一个都不能落!"

陆沉正在院里劈柴,斧头顿在了半空。

测灵。灵根。

他听说过。镇上老人讲,人有没有仙缘,全看娘胎里带没带那口"灵根"。有灵根的,是祖坟冒青烟,仙人收去当弟子,从此鱼跃龙门,一家子鸡犬升天;没灵根的,就是凡骨一块,该种地种地,该交租交租。

三年一次,凡籍童子,一个不能落。

"娘!"陆沉扔了斧头往灶屋跑,"测灵!今儿测灵!"

灶屋里,王氏正往灶膛里塞柴火,闻言手一抖,柴火掉在地上。她抬起头,脸上先是白了一白,随即又努力挤出点笑模样来:

"测灵好,测灵好……沉儿,你今年十五,正是头一茬能测的岁数。"她弯腰捡柴,声音有点发飘,"万一……万一真让仙师看上了,娘就是砸锅卖铁,也给你凑出路上用的盘缠……"

陆沉看着娘那张强撑出来的笑脸,喉咙发紧。

他太清楚他娘在怕什么了。

测上了,是喜事,也是生离——孩子被仙人带走,往后能不能回来、什么时候回来,谁都不知道;测不上,倒还能守在娘跟前,可按坊里的规矩,测灵这日,凡籍各家都得往坊外供桌上一笔"香油钱",测不上的,来年灵赋还要往上涨一成。

测与不测,横竖都是修士案板上的肉。

"娘,"陆沉蹲下身,帮娘把柴火一根根码好,声音放得平平稳稳,"我去。测上测不上,我都是您儿子。"

王氏抬起头,嘴唇动了动,最后什么也没说,只是伸手在他脑袋上按了按,像他小时候那样。

午时未到,青石坊外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。

那座青石坊平日里坊门紧闭,凡人连走近都要被呵斥,今日坊门大开,门前空地上摆开了一排条案。案后坐着三名长衫修士,一人捧册,一人研墨,居中那位于案上供着一面巴掌大的镜子——

灵鉴。

镜子通体青黑,非铜非玉,镜面里幽幽地转着一层水光。陆沉隔着老远,一眼就盯住了那面镜子,心口没由来地一紧。

案台比他想的要高。那面灵鉴就在他眼前,镜面水光流转,他甚至能从镜子里照见自己——一张风霜未褪、带着点菜色的少年脸。

居中修士抬了抬下巴:"手按鉴上,心无杂念。"

陆沉伸出手,按了上去。

镜面冰凉。水光在他掌心下转了两圈,一圈,两圈,三圈——

毫无动静。

别说灵光,连一丝涟漪都没有。那面镜子安静得像一块真正的、死透了石头,仿佛按在上面的不是一只手,而是半截木头。

"下一位。"居中修士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。

陆沉收回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
没有人议论他。没有灵光,连议论都轮不上,这种孩子每年成百上千,修士们连眼皮都懒得为这种人多眨一下。捧册修士已经低头去念下一个名字,灰袍仆役朝他摆了摆手,示意他退到一边去。

凡骨。

连一句"可惜"都换不来的那种凡骨。

陆沉低着头,顺着人流往场外走。走出十几步,他忽然停了一下,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——

只有他自己知道,方才按鉴的那几息里,他的心跳,从头到尾,平稳得像一潭死水。

灵鉴测不出。

灰卵的法门、识海里的活物、他这两夜摸到的那缕暖意——灵鉴什么都没照出来,干干净净,滴水不漏。

这要是换个人,此刻该是天塌了。可陆沉走在人流里,嘴角却慢慢、慢慢地,翘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。

仙师说他是凡骨。

好啊。凡骨好。凡骨没人看,没人管,没人惦记——他想做什么,就能做什么。

这场仙凡之间的大戏,人人以为他连门票都没有。却不知他早就坐在后台,看着满场的人,替一个假主角又哭又笑。

人群散得七七八八,坊前的条案也撤了。

临收坊前,那位居中修士站起身,环视了一圈没走干净的镇民,淡淡丢下一句话,声音不大,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每个人心里:

"三年后再测。届时,凡籍童子,十四至十六,无一可免——该来的,逃不掉;不该来的,也不必惦记。"

说完,青石坊的门轰然合拢,门前空荡荡的,只剩满地的炮仗碎红和几张被踩烂的黄纸。

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,有哭的,有笑的,有骂天的,有念菩萨的。

陆沉牵着娘的手往家走,王氏一路无话,走到镇口才轻轻叹了口气,揉了揉他的头发:"没事,沉儿。咱不稀罕那个。回来跟娘种地,娘给你说房媳妇……"

"嗯。"陆沉应得乖乖的,"娘,我想吃您贴的饼子了。"

王氏眼圈一红,笑了。

夜里,娘睡了,陆沉照例盘腿坐在土炕上,收功吐纳。

今天按了灵鉴,暖意出奇地给面子——第七遍的时候,那缕热气不但擦过了鼻尖,竟还顺着他吸进去的凉气,往下多走了一寸,擦过喉头,才恋恋不舍地散了。

一寸。又是实打实的一寸。

陆沉还没来得及高兴,眉心那处骤然一沉。

不是平日那种隔着膜的、模糊的闷——是清清楚楚的、带着钩子的一下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又抓又挠,饿得发慌。识海最深处,他"看"见那枚沉睡的灰卵,残破的壳面上,那道细如发丝的纹路,无声无息地,又亮了一分。

从一根,变成了两根。

像沙漏,又像倒数的更鼓。

陆沉盘坐在黑暗里,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睁开了眼。

窗户外,月亮升到了正中。他望着那片清冷的月光,想起了白天青石坊里那面冰凉的镜子,想起了镜子里自己那张凡骨的脸,又想起灰卵沉睡前那句没说完的话。

找吃的。

"我知道了。"他低声说,像是对那枚饿着肚子睡觉的灰卵许诺,又像是对自己说,"仙人不给的路,我自己找。这镇子外头有的是山,山里头——"
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、爹留下的那把旧柴刀上。

"总归有能让你吃的东西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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