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开了四十多分钟。
三道岗。头一道查人,第二道查车,第三道拿镜子把车底都照了一遍。手机、书包进门就被收走,只把他一个人领进去。
夜风里一股机油味,混着操场草地的潮气。远处有坦克发动机在试车,闷闷地响。
吕昭被带进一栋灰楼,走廊尽头一扇厚门,推开,日光灯惨白。
长桌后头坐着三个人,一身戎装。
居中那个五十出头,鬓角压着白,肩章最沉,脸上没什么表情——陈卫国。前世一路打到最后的人。
吕昭拉开椅子坐下,背挺得直。
左边校官把一沓打印纸拍桌上,正是他几个钟头前发出去的那条东西,红笔圈了一圈又一圈。
“这场边境秘战,没通报,没记录,连番号都是保密的。”校官盯着他,“口令也是真的。我再问你一遍,谁告诉你的?”
“没人。”
“没人?”校官声音拔高,“你一个高中生,凭空知道绝密接火序列?”
“这个问题,你们查不出答案。”吕昭语气很平,“我也不打算解释。你们可以把我扣在这儿,等明天正午,看我说的对不对。”
“明天正午?”右边的军官皱眉,“什么意思。”
吕昭看了眼墙上的钟。
“明天十二点整,天上会垂下一面赤红色的东西,像块大屏,把整片天盖住,全世界抬头都能看见。”
“同一秒,你们的兵,连同营区里的坦克、飞机、弹药,会被一股力量从本土弄走,凭空消失,扔到另一片没人认识的土地上。”
会议室静了一瞬。
右边军官乐了,像听见什么荒唐事:“空间传送?同学,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?”
吕昭没理他,接着往下说。
“不是开拔,不是演习,拦不住,也躲不掉。它不管你当时在干什么——有在家轮休、穿个背心拖鞋被拽走的,有饭吃一半、筷子还举在半空的,有澡洗到一半、一身泡沫的。上一秒还在过日子,下一秒光着脚就站在那片荒地上。”
“胡说八道。”左边校官沉下脸。
“是不是胡说,明天就知道。”吕昭看着陈卫国,“将军,我赶时间,你们也赶时间。让我把话说完。”
陈卫国一直没开口,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下敲。这会儿他抬了抬手,示意两个副手别打断。
“你说。”
“被带走的只有两样:在编的人,和营区围墙里头的死物。”吕昭说,“库房里的、兵工厂里的、半路上运着的,一样都带不走。所以他们落地时手里那点东西,就是全部家当,打一发少一发,后头是空的,没人送补给。”
“那片地上有东西等着他们。青黑色,长硬壳,枪打得死,可杀不完,杀了又涌上来。”
“本土这边也别想太平。”他顿了顿,“兵一走,城里就开始出咬人的。死人会爬起来,被咬的过一阵也变,跑得不快,打头才死得透。头一个乱的是医院——每天都有老死病死的,太平间、住院部,死人最扎堆。”
陈卫国敲桌子的手停了。
“你说的这些,两边是连着的?”到底是打过仗的人,一下抓到要害。
“连着。”吕昭点头,“那头死的兵越多,本土冒出来的东西越多;本土死的人越多,那头围上来的也越密。什么道理,我说不上——”他话头一顿,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,掩过去,“也没见谁弄明白。反正就这么个死结。”
陈卫国眼神动了动,没追那个没说完的半截,只问:“结果呢。”
“结果就是,带出去的弹药头一周还撑得住,往后越来越紧。到最后,有人用刺刀、用枪托、用拳头。”吕昭声音低下去,“再往后,天上那块屏里,枪响到某一天,停了,再没人吭声。”
屋里一下没人接话,只剩空调口嗡嗡出风。
左边校官先回神,冷冷开口:“讲得跟真的一样。可你知道,就凭你这张嘴让全军连夜异动,是什么代价?误警一次,谁担?”
“我担。”吕昭说,“人在你们手里,我跑不了。赌错了,不过是几趟车、一趟夜训的油钱,再办我一个造谣的。赌对了——”
他抬眼。
“你们今晚多塞进营区的每一箱弹药,都是明天那些兵的命。”
陈卫国盯着他,盯了很久,手指在桌沿慢慢磨。举国战备不是拍脑袋的事,越听着像真的,他越不敢轻动。
“材料是真的,不代表你明天那套也是真的。”他开口,“我陈卫国带兵二十多年,不能凭一个学生半宿的话,把整个军区掀个底朝天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你要我信你,总得有个由头。”陈卫国往后一靠,“光说你‘见过’,没用。见过是什么样,没见过是什么样,装不出来。”
左边校官顺着话头冷笑一声,上下打量他:“档案我调了,城郊孤儿院长大,普通学生,没当过兵,没练过格斗,白纸一张。你拿什么让我们信,你真见过那种场面?”
吕昭听懂了。
嘴说再多,都是空的。
他抬起头。
“你们营区,有特战吧。”
校官一愣:“干什么。”
“挑最能打的。”吕昭站起身,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轻响,“几个都行,别留手。”
“见过和没见过差在哪——”他平视满桌军官,“我让你们亲眼看。”
三个人的神色,同时变了。
陈卫国撑着桌子站起来,死死看了他两秒,转头冲门外。
“来人。”
“训练场清场,开灯。”
“叫警卫连挑五个最硬的来。”他收回目光,落在这个十七岁少年身上,“我倒要看看,你这身东西,是不是真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。”
吕昭没接话。
出门的工夫,他垂在身侧的手,隔着校服,极轻地按了下心口。
跟着哨兵,他走进了夜里灯火通明的训练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