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我揣着钱去了周记当铺。
没带温无烬。
那帮师兄帅得太招摇,往街上一站就是移动靶子。我让林渡舟看家,裴烈去巷口盯着有没有人跟,江摇光负责把昨天剩的木屑再刻几个“紫”字木牌。
温无烬要跟来,我抬头看他一眼:“你一去,周老板眼睛就只看你,我还怎么谈事。”
他沉默了。
然后解下腰间的剑递给我:“拿着防身。”
我:“……”
大哥,我拿着剑不会用,顶多当烧火棍。
最后我带了根江摇光削的木簪,半截磨得尖尖的,藏在袖子里。社畜出身,动手能力可以,但真打起来还是靠嘴。
周记当铺在青州城东街最好的位置,门面三间,挂着金字招牌,阳光一照,晃得我眼疼。对比我们要饭宗那几间破瓦房,这地方豪华得像个钱庄。
我走进去的时候,柜台后的伙计一眼就认出了我。
“要饭宗的?”
“说话客气点。”我往柜台前一站,“我姓沈,叫沈星回。今天来赎匾。”
伙计笑得阴阳怪气:“赎匾?那匾可是你们自己抵押的,过期不赎,当物归本铺所有。这规矩,你不比我懂?”
我把当票拍在柜台上,指尖点了点上面的日子。
“看清楚了。当票上写的日期是上月十五,当期三个月。现在才过去一个月。过期?”
我抬眼看伙计: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伙计不笑了,缩着脖子往后堂跑。
不一会儿,周老板从后堂踱出来,今天换了件更贵的袍子,手上的铁核桃换成了两个玉球,转得叮当响。
“哟,这不是要饭宗的小丫头吗?”
“周老板。”我也懒得绕弯,“我来赎匾。当票上的当金是八钱银子,我按规矩,加一个月的利,一共给一两。把匾还我。”
周老板笑出满脸油光:“赎匾?那匾啊……”
他拖长声调,故意顿了一下:“昨天砸坏了,你不是看见了?坏了的押物,还赎什么赎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我面不改色,“押物损毁,抵押权人照价赔偿。我之前说的是不是不清楚?今天我再正式问一句:这匾你准备赔多少?”
周老板脸上的笑淡了。
“小丫头,别敬酒不吃吃罚酒。”他往前一步,压低声音,“你知不知道,就凭你们要饭宗欠的那点钱,我随时能让你们全宗滚出青州城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没做?”我反问。
周老板怔了一下。
“因为那块匾。”我盯着他的眼睛,“你怕真把它砸了会出事。那匾上写的是‘紫气东来’,你在青州城做了这么多年买卖,不可能没听过这四个字的分量。你昨天敢当众砸匾,是因为你以为我们不敢闹。可我今天敢来,就说明我敢。”
我往前一步,声音不高,但刚好让门外路过的几个人也听得到:
“周老板,商量个事吧。”
周老板眼神一紧。
“你打碎我们祖师的亲笔匾额,这事要是传到青州商会,你觉得以后谁还敢把好东西押在你当铺?”
“……”周老板没说话。
我继续:“我本来可以直接去商会告你。但我想了想,大家都要在青州城过日子,撕破脸没意思。所以今天我给你个台阶。”
周老板哼道:“什么台阶?”
“匾我们不要了。”
周老板眼神一动。
“那块破匾,当我们送你了。但你得把我们宗门的账本还回来,再免掉半年利息。半年后,我们连本带利,一分不差还你。”
周老板愣住了。
他盯着我看,像在看一个疯子。
“就凭你们要饭宗,半年还三千多上品灵石?”
“半年后还不上,要饭宗从上到下,全听你安排。”
这话一出,当铺里安静了三息。
然后周老板笑了,笑得像个赌场里等到了肥羊的庄家。
“小丫头,你以为我会上当?你们要饭宗能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让我安排?”
我慢慢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,推到他面前。
“这是今天早上刚签的,青州西市三十八家商户的联名意向书。下个月我们要饭宗要在西市开三天的‘仙门祈福会’,卖祈福香、平安玉、开运木牌。预计入账,一百二十两银子。”
周老板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“一百二十两,对你要饭宗来说不算少,可离还债还差得远。”
“这是第一次。”我微笑,“后面还有。”
我站直了,对上他那双精明到骨子里的眼睛:
“周老板在青州城放债这么多年,最知道什么叫‘养鱼’。你把鱼苗一巴掌拍死了,什么都捞不着。给我半年,我还你一条大鱼。”
周老板沉默了更久。
他的目光在我脸上转了几圈,又低头看了看那份“意向书”。
那意向书当然是真的。昨晚回来后,我让林渡舟写了个模板,又让温无烬和裴烈去西市挨个摊主按了手印。条件就一句话:下个月祈福会期间,给他们摊位引客流。那些小商户见有便宜可占,基本都按了。
这就是社畜的本事——把没影的事,说得像板上钉钉。
“好。”周老板终于开口,声音里带着赌徒特有的阴沉,“我给你半年。从今天起,半年内利息停算。半年后还不清,我要饭宗的地契、匾额、还有你宗门那四个小白脸,一起归我。”
我心头一紧,但脸上不动声色:“成交。”
他盯着我,突然笑了:“小丫头,你这样的,修什么仙啊,该来跟我学放债。”
“不了。”我转身往外走,“我怕胖成你这样。”
后面传来玉球被捏得咯吱响。
我走到当铺门口,阳光打在脸上,手心全是汗。
刚跨出门槛,余光就扫到街对面一个身影。
灰衣服。戴斗笠。左手上有道疤,从虎口一直爬到袖口。
他站在一间茶摊旁边,没买东西,也没喝茶,就站在那儿。斗笠压得低,看不清脸。但我知道,他在看我。
我的脚步没停,继续往前走。
可我的后颈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那种感觉很不对劲——像有人在用视线,顺着我的脊梁骨往上爬。
我拐进一条窄巷,巷口有个卖糖人的老人,正冲我招手:“姑娘,买个糖人?便宜。”
我摆摆手,侧过头,用余光往后扫了一眼。
灰衣人已经不在原地了。
我加快脚步,刚走了十几步,身后突然响起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。
嗒。嗒。嗒。
不重,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跳的间隔上。
我停下脚步,猛地回头。
巷子空空荡荡,只有风吹起几张烂菜叶,打着旋儿从我脚边滚过去。
没人。
我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前走,可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还在。
直到我走出巷子,汇入西市的人流,才终于松了一口气。
回到宗门时,天已经擦黑。
林渡舟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盏破灯笼,看见我回来,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暖意:“赎匾的事,如何?”
“匾不要了。利息停了半年。”
林渡舟眉梢微挑:“周老板居然肯?”
“他当然肯。”我脱了鞋,瘫坐在地上,“他赌我们半年后还不上,到时候连人带地一锅端。”
江摇光凑过来,眼睛亮晶晶的:“那我们半年后能还上吗?”
“能。”我笑了,“只要没人捣乱。”
我看了温无烬一眼。
他站在廊下,白发被晚风吹得微乱,月光从破屋顶上漏下来,照得他半边脸白得像玉。
“今天我被人跟了。”我说。
温无烬的手指无声地收紧。
“灰衣、斗笠、左手有疤。”我看向林渡舟,“你们认识这个人吗?”
林渡舟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。
“左手有疤……”他慢慢重复了一遍,低头拨了一下算盘。
一颗珠子“啪”地裂开了。
他抬头,语气很轻,却带着我从未听过的冷意:
“小师妹,这人我见过。”
“十五年前,师父借债买药的那天夜里,他站在债主身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