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砚没有走。
他站在楼梯间,盯着那扇门看了足足十秒,然后重新走回设备间,隔着那扇自动落锁的门,望向太平间。
他喊了一声:"老周。"
没有人应。
他把手贴上门,冷气从门缝里渗出来。他喊第二声:"老周,你能听见吗?"
"能……"门后传来声音,闷闷的,像是隔着很远,"小许,我……我好像看不见了……"
许砚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他问:"你还在太平间?"
"我不知道……到处都是黑的,我摸到一具尸体……"老周的声音抖得厉害,"小许,我好冷……"
许砚闭了闭眼。
他做了个决定。
他退回设备间,从架子上抄起一把撬棍,又摸出一支记号笔,然后走到设备间与太平间之间的那面墙前——就是刚才那道裂缝,在他视野里重新浮现的地方。
裂缝在他眼里,清晰得几乎发光。
许砚以前做缝合,老师傅教过他一句话:伤口不会骗人,骗人的是活人。他盯着那道裂缝,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"看"墙,而是在"读"一个人——这面墙的裂缝,这间太平间的裂缝,都像一个人身上层层叠叠的旧伤,而裂缝最深的地方,藏着一个答案。
他抬起记号笔,在墙上裂缝的尽头,写下一个字:
"开"
没有声音。
太平间里的黑,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动了,猛地缩了一下。
门后传来老周的声音,忽然变得清晰:"小许?!"
"别动。"许砚说,"听我说——你现在,是不是能看见了?"
门后安静了两秒,然后老周的声音带着哭腔笑出来:"看见了……我看见光了……小许,你在哪?"
许砚没回答。
他放下记号笔,走到太平间那扇门前面,伸手,推了一下。
门开了。
太平间里灯火通明,十二个停尸位整整齐齐,挂钟指向凌晨三点零一分。老周蹲在墙角,浑身发抖,脸上糊着泪和灰,看见他,"哇"地一声哭了出来。
"小许!我以为我要死了!那东西……那东西就站在我身后,贴着我耳朵呼吸……"
许砚把他拉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:"走吧,上去说。"
老周抓着他不撒手,一边走一边语无伦次。许砚任他抓着,目光却扫过太平间——车祸死者的白布盖得好好的,第六个停尸位依旧空着,墙上挂钟的秒针,稳稳地走着。
一切正常。
像刚才那二十分钟,只是一个太长、太冷的梦。
上到一楼,老周瘫在休息室的椅子上,灌了半杯热水,才缓过来。他从怀里摸出手机,屏幕碎了一半,他苦着脸按了两下:"奇怪,我手机怎么碎了……我明明记得进太平间之前还好好的。"
许砚看着他的手机,忽然开口:"老周,你儿子,叫周睿?"
"对啊。"老周一愣,"怎么了?"
"没事。"许砚说,"你家照片墙,我上次去,记得你儿子穿了件蓝色的外套。"
老周笑了:"那小子就爱穿那件。"
许砚没再说话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手机屏幕上,那条"未接来电:老周"。通话记录还在。
可他总觉得,有什么东西,正在一点点地变淡。
凌晨三点半,许砚送老周出门。老周回头,冲他摆了摆手,说:"小许,明天请你吃面,压压惊。"
"行。"许砚说。
他看着老周的背影消失在路口,然后从口袋里,摸出一样东西。
是他在太平间墙角捡到的——一枚旧照片,泡过水,边缘卷起,上面是一个女孩,二十岁出头,站在一扇旧木门前,冲着镜头笑。
照片背面,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,笔迹娟秀:
"哥,第七扇门,别来找我。"
许砚的手,在夜风里,轻轻抖了一下。
远处,一辆末班公交车驶过路口,车灯扫过他的脸。
他抬起头,看见街对面那棵老槐树的影子,在地面上,悄悄多出了一道不属于它的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