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老周照常来上班。
许砚站在换衣间门口,看见老周拎着保温杯走进来,像往常一样先灌了一口水,然后冲他咧嘴一笑:"小许,早啊。"
"早。"
许砚看着他,等了一秒,两秒。老周没有任何异样。
昨晚的事,他记得清清楚楚:太平间,三条规则,门缝下渗进来的黑,还有他写在墙上的那个"开"字。可老周看起来,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许砚试探着问:"昨天的事……你还好吧?"
"昨天?"老周愣了一下,"昨天怎么了?不就是我跟你换了个班吗。"
"太平间。"许砚说,"你昨晚在里面。"
老周的表情空白了一瞬,然后笑起来:"小许,你说什么呢?我昨晚十点就回家了,我儿子发烧,我媳妇还念叨我呢。太平间?我昨晚根本没进去过啊。"
许砚没说话。
他低头,看向老周胸前挂着的工牌。
黑色的名字,正一个字一个字地,淡下去。
先是"周",笔画像被水洇湿,一点一点模糊;然后是"建国"两个字,几乎是在许砚的注视下,像退潮一样从卡面上消失。
最后,工牌上只剩下一张空白的照片,和一行空白的姓名栏。
老周浑然不觉,还在那里说:"对了小许,晚上我请你吃面啊,昨儿不是约好了吗?"
"……好。"
许砚转身走进更衣室,关上门,靠着墙,闭了一下眼。
他掏出手机,打开通讯录,找到"老周"。
名字还在。
他拨过去。
电话通了。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:"喂?谁啊?"
"……我找老周。"
"谁?"男人明显愣了一下,"你打错了吧?我们这儿没有叫老周的人。"
许砚挂断电话,打开微信,点开老周的对话框。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凌晨,老周发来的:"小许,明天请你吃面,压压惊。"
他再刷新一次。
那条消息,消失了。
对话框还在,聊天记录还在,唯独老周的头像,变成了一片空白。
许砚盯着那片空白,很久。
下午三点,老周坐在休息室里,端着保温杯,跟新来的实习生聊天。实习生问他:"周师傅,您在这个行业干了多久了?"
老周想了想,挠了挠头:"嗨,记不太清了,总觉得……好像干了很多年,又好像没几年。"
实习生笑了:"您可真逗。"
许砚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。
老周看见他,招手:"小许,来,我给你介绍,这是新来的小李。"
"李哥好。"
许砚走过去,坐下来,看着老周。老周的笑脸一如既往,热情,爽朗,眼角带着常年熬夜的细纹。可许砚知道,这个坐在他面前的"老周",已经不记得太平间,不记得昨晚,不记得他们之间任何一次换班、任何一顿夜宵、任何一句"压压惊"。
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有个儿子叫周睿了。
下午四点半,许砚在更衣室里,翻开自己随身带的笔记本,写下第一行字:
"老周,被遗忘。周建国,殡仪馆同事,约四十五岁,有一子周睿,爱穿蓝色外套,左手臂有一道烫伤疤。2026年9月,因太平间规则场被遗忘,仅我一人记得。"
他合上本子,把它放进柜子最深处,上了锁。
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。
老周昨晚,在太平间里,曾经"摸到一具尸体"。
那具尸体,是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