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205，一周晚归七次，宿舍长是谁？”辅导员郑老师把记录本往桌上一搁，声音不大，办公室里那盆绿萝的叶子跟着轻轻一抖。
王婉萤在门口刚站稳，周蜜已经抢着站起来。她那天穿着规矩的白衬衫，马尾扎得高高的，声音又软又急：“郑老师，我们宿舍真没有欺负人，就是刚开学，大家作息还没调过来。王婉萤，你快跟老师说说呀。”
王婉萤没接她的话。她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记录本，封皮上印着“晚归登记”，翻开第一页，205那一栏写得密密麻麻——一周七次，光钱丽丽的名字就占了三行。
“七次里，你几次？”她转向周蜜。
周蜜的笑容僵了一下：“我……我最近都在宿舍自习啊。”
“那你那三次，是替谁记的？”王婉萤不紧不慢地翻过一页，“昨晚十一点四十，205，周蜜。字是你自己写的。”
办公室忽然安静下来。郑老师看看王婉萤，又看看周蜜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，没开口。
王婉萤把记录本合上，放回桌面：“郑老师，宿舍长我来当。查寝、收通知、带话，我都行。但205有四个人，规矩得四个人一起立。”
“什么规矩？”
“三条。第一，不占便宜，别使唤人跑腿，谁的东西谁自己买。第二，晚归报备，十一点半之前在群里说一声，谁也别半夜撬锁。第三，垃圾自己倒，轮值表贴门后，轮到谁谁做。”
郑老师听完，从抽屉里抽出一张A4纸推过去：“写下来，贴你们宿舍门后。我只看结果。”
王婉萤接过笔，写得很快，字不大，一笔一划，清清楚楚。写完，她把笔帽扣上，把纸递给周蜜：“你签吗？”
周蜜低着头，睫毛动了动，接过笔，签了。签完才看见，王婉萤在她名字后面，画了一颗小星星。
“画这个干什么？”周蜜问。
“顺手。”
周蜜盯着那颗星星看了一会儿。没人给她画过星星。最后她什么也没说，把纸叠好，放进了自己书包里。
就在她拉拉链的时候，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，屏幕亮起来，是一条消息。周蜜瞥了一眼，脸上那点松动一下子就没了，像被人用手抹掉了。她合上书包，坐回椅子里，眼神又恢复成那种客客气气的样子。王婉萤看见了，没问。
乔姗姗是第二个被叫进来的。进来的时候脸发白，手攥成拳头贴在裤缝边。有人匿名写了信，说她“深夜打电话影响他人休息，宿舍乌烟瘴气”。
“我没有！”乔姗姗声音有些抖，“我那天是……家里有事……”
“不是说你打电话不对。”郑老师抬眼看她，“是有人写匿名信，把你们205说得跟垃圾场似的。你作为当事人，知不知道谁写的？”
乔姗姗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她今年二十岁，头一回被人单独叫来问话，脸烧得发烫，手指绞着衣角，半天憋出一句：“……我回去问问她们。”
“问什么。”王婉萤打断她，语气淡淡的，“郑老师，那封信是我写的。”
办公室里一下子静了。乔姗姗猛地抬头。郑老师也皱了眉头：“你写的？”
“是。信是我写的，署名也是我。”王婉萤说，“但内容不是投诉，是申请。申请查寝管理权，申请一份轮值表，申请您有空的时候，来205坐坐。”她把一张纸放在桌上——和门后那张公约一模一样，落款写着“205宿舍长 王婉萤”。
“乔姗姗打电话那次，是帮她妈咨询医院转诊，我听见了。”王婉萤说，“她不是深夜扰民，是家里的事，白天不好意思说。”
乔姗姗愣在原地。她忽然想起来，那天挂完电话她躲在阳台哭，回来的时候桌上多了一杯温水，是温的。她以为是周蜜放的，也没问。现在她忽然懂了，那杯水是谁倒的。
“行了。”郑老师摆摆手，“事情我清楚了。公约贴出去，晚归照记，一个月后我看效果。王婉萤，记录本你保管，谁晚归，你记谁。”
王婉萤点头，接过记录本。
出了办公室，乔姗姗走在前面，步子很快。王婉萤没叫住她，慢悠悠跟在后面。走到楼梯口，乔姗姗忽然站住，没回头，声音闷闷的：“……那杯水，是你倒的？”
“顺手。”
“你少来。”乔姗姗吸了吸鼻子，“你什么都会，连撒谎都跟真的一样。”
“我没撒谎。”王婉萤说，“那封信，确实是我写的。”
“你——”乔姗姗噎住，回头瞪她，眼圈却红了，“你替我背什么锅！那信根本不是你写的！”
“你怎么知道不是我写的？”王婉萤看着她，“万一，真是我写的呢？”
乔姗姗盯着她，看了很久。她第一次发现，这个穷得连行李箱都被人从二楼扔下去的女生，比她以为的，厉害多了。
晚上十一点四十，宿舍门被轻轻推开，钱丽丽拎着一袋泡面溜进来，看见王婉萤还没睡，愣了一下，压低声音：“……现在几点了？”
“十一点四十。”
“那……算晚归吗？”
“算。”
钱丽丽脸色一变：“那你怎么不记？”
“记录本在我这儿，我说了算。”王婉萤把台灯拧亮了一点，“今晚干什么去了？”
“……网吧。”
“打工？”
钱丽丽不说话了，抱着泡面袋杵在门口，脚趾抠着拖鞋。
王婉萤没再追问。她从床底摸出那个旧搪瓷碗——钱丽丽送她的那个，洗得干干净净——倒了半碗热水，推过去：“泡面用开水泡，别用饮水机那个温吞水。”
钱丽丽接过碗，蹲在门口，把面饼掰碎。掰到一半，忽然闷声问：“你爸也赌吗？”
“我爸早没了。”
“哦。”钱丽丽低头把面泡上，声音更低了，“那你比我强。你爸走得早，起码不用你操心。”
王婉萤没接话。她靠在床头，看着钱丽丽蹲在门口，就着那盏台灯吸溜吸溜地吃面，呼噜呼噜的，像只饿坏了的猫。
临睡前，王婉萤翻开记录本，准备把今晚这笔记上。翻到今晚这一页，她愣住了——钱丽丽的名字，已经写在上面了。一行，两行，三行。字迹娟秀，收笔处带着一个小钩，是周蜜的字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周蜜的床铺。周蜜侧躺着，手机屏幕还亮着，是一条转账消息，收款人是个她不认识的昵称。数额没看清，只看见那行字一闪，屏幕便暗了。
王婉萤收回目光，合上记录本，放回抽屉里。
钱丽丽今晚只晚归了一次，可记录本上，已经是三次了。周蜜在替她记黑账。
黑暗中，王婉萤没睡着。她睁着眼，望着天花板，想着一件事：周蜜为什么要记这笔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