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巨兽没有追击。
赤黑巨兽撑起庞大身躯,猩红竖瞳死死锁定凌辰片刻,只发出一声低沉闷吼,便调转方向,碾向宗门废墟深处,朝着四散奔逃的弟子冲去。
凌辰喉咙微微发紧,却没有贸然追上去。
它……认得我?
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缓缓黯淡的红光,又抬眼望向天幕裂隙。裂隙深处传来的呼唤声愈发清晰,仿佛某种亘古存在之物,正在遥遥召唤他。
不再迟疑,凌辰转身,朝着血色裂隙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大半日过后,凌辰驻足于一片焦土之上。
此地早已看不出原本模样,整片土地被灼烧成焦黑褐色。断壁残垣歪歪扭扭矗立在废墟之间,缕缕黑烟从碳化木梁缓缓升腾,断墙之下蜷缩着几具焦尸,面目早已被烈火损毁。
凌辰脚步猛地一顿。
废墟深处,传来女子哭嚎与男人狞笑交织的声响。
他快步穿过残破墙体,踏入一处尚且还算完整的院落。院落中央挖出一个大坑,坑底翻涌灼热火舌。数名衣衫破烂的村民被捆住手脚扔在坑边,一名妇人拼命朝着火坑外爬行,凄厉哭喊。一名身披赤红铠甲的修士抬脚狠狠将她踹翻在地。
“哭什么?你们这些低等凡人,能充当我等血食,已是天大福气!”
修士粗狂大笑,脚掌碾在妇人肩头。妇人痛呼惨叫,另外两名赤甲修士在一旁附和狂笑,手中长剑剑尖滴落新鲜血迹。
凌辰目光扫过坑边焦尸、木桩上早已冰冷的老者,最终定格在三张狞笑的面孔上。他弯腰拾起石阶上半截断矛,矛头上凝着暗褐色干涸血痂,粗糙木杆硌得掌心生疼。
他提着短矛走入院落,静静立在三名修士与火坑之间。
妇人的哭喊骤然停下。被捆绑的村民齐齐抬头,浑浊眼底涌出难以置信的光芒。
三名赤甲修士也看见了他。
为首之人上下打量凌辰:洗得发白的破旧道袍、沾满泥土的旧布鞋,手中仅有半截短矛,连一柄像样兵器都无。他笑意更浓,如同看见一场滑稽闹剧。
“区区凡人,也敢拦路?”
他甚至懒得拔剑,随手抬起右掌,掌心升腾一团赤红斗气。狂暴灼热的能量席卷开来,周遭空气瞬间燥热。
赤色斗气呼啸而至!
凌辰不闪不避。
斗气狠狠砸在胸口,他身形猛然后仰,衣袍轰然炸裂,胸口撕裂般剧痛,整个人被震退半步,鞋底在焦土划出两道深痕。
但他没有倒下。
他垂着头,胸前衣料碎裂,露出焦黑灼伤。就在斗气冲入经脉的刹那,对方能量流转的轨迹、爆发节点、运转节奏,尽数清晰烙印在他意识之中,好似直接剥开外壳,摊开一张能量地图。
凌辰缓缓抬头,攥紧拳头。
丹田火种骤然大放赤光,赤红光芒顺着骨节倾泻而出,与搬血之力融为一体,循着方才记下的轨迹,复刻那股爆裂韵律,一拳轰出!
赤红拳劲如怒龙出渊,迅若惊雷。
为首修士脸上的笑意尚未消散,拳劲便狠狠撞在他胸前铠甲上。刺耳的金属扭曲声炸开,“轰”的一声闷响,坚固胸甲如同薄纸碎裂,拳劲贯穿身躯,在胸口炸开碗口大的血洞。
修士神情凝固,茫然低头望向伤口,再抬眼看向凌辰,嘴唇艰难翕动,声音嘶哑破碎:
“你……凡人……怎会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仰面倒地,扬起灼热尘土。
剩下两名赤甲修士同时愣住,随即暴怒,双双拔剑夹击。赤色斗气缠绕剑锋,从左右两道斩向凌辰。
凌辰不退反进,一把扯下背后那截裂地兽骨横在身前。
兽骨硬扛第一道剑光,金铁交鸣之声震得凌辰虎口发麻。就在剑光触碰兽骨一瞬,他捕捉到斗气流转的细微破绽——修为越是浅薄,能量运转的间隙就越大。
他侧身躲开第二道剑锋,右手探出,一把攥住修士护腕。赤红光芒顺着铠甲缝隙向内渗透,修士发出凄厉惨叫,铠甲自肩头开始崩裂,裂痕一路蔓延胸口。
凌辰挥拳猛砸,铠甲碎片连同躯体,一同化作漫天碎屑。
最后一名修士心底终于生出恐惧,嘶吼着劈出全力一剑,赤色斗气如浪潮奔涌。
可凌辰无需再试探。
他看向掌心流转的赤红光华,异火、搬血力、方才捕捉的斗气残痕,全部熔于一体。抬手轻轻一推。
拳劲无声,内敛却裹挟如山压迫,狠狠撞在修士胸口。那人铠甲崩碎,整个人倒飞而出,撞断一面残墙,再无动静。
院落归于寂静,只剩火坑内火焰噼啪燃烧。
被捆绑的村民怔怔望着这个衣袍焦烂、胸口带伤的青年。凌辰弯腰,自断墙下拾起巴掌大小的淡金色骨片,表面布满细密古老纹路。骨片落入掌心的瞬间,微微震颤,低沉嗡鸣响起,仿若活物。
凌辰端详手中宝骨。指尖触碰古纹,一股荒古久远的气息涌入体内,轻轻与丹田火种呼应。
他将宝骨系在腰间,正要起身,背脊骤然一僵。
天穹云层深处,一道冰冷目光穿透云雾,落在他身上。审视、压迫,藏着不加掩饰的杀意,无形压力如同巨山压在双肩。
凌辰抬头,与云雾间模糊身影遥遥对视。那人隐于云海,面容难辨,周身威压远比斗气古老厚重。仅仅存在于此,就让方圆百丈空气凝滞。
凌辰握紧腰间宝骨,脊背挺直,平静迎上那道目光。
云层中的身影微微一顿。
而后,他抬手,朝着虚空轻轻一按。
没有巨响,没有能量外泄。可凌辰脚下地面猛地塌陷半尺,无形巨力从天而降,压得膝盖猛地弯折,胸腔传出骨骼承压的闷响。他死死咬牙撑住,额角青筋暴起,腰间兽骨嗡鸣不止,几乎濒临碎裂。
他不肯下跪。
如同一根钉死在焦土上的铁枪。地面裂纹自脚边向四周蔓延,腿骨几近折断,嘴角溢出鲜血,脊背依旧笔直,目光稳稳望向云间。
云中人轻咦一声。
他收回手掌,云层缓缓合拢,身影渐渐淡去,一道淡漠嗓音自高空缓缓落下。
“有点意思。留你一命。”
凌辰站在原地,擦去嘴角血迹,望向重归平静的长空。眼底赤红光芒未曾熄灭,反倒愈发明亮。
他牢牢记住这股气息,记住那一按之中蕴藏的法则纹理。
今日暂且作罢。
下次再遇,便是另一番局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