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了半日,前方地形骤变。
断壁残垣之间,浮着一层扭曲的光晕,像谁用看不见的笔在空气里勾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,里头的光线、尘土,甚至声音都和外界不太一样。光晕后面人影绰绰,有叫卖声和争吵声透出来,混成一团嘈杂的嗡嗡声。
拼凑出来的墟市。
凌辰刚踏进边缘一步,腰间那枚荒古宝骨骤然烫了一下,像烧红的烙铁贴在皮肤上。他脚步一顿,伸手按住宝骨,指腹能感受到细密的震颤从古纹深处传出来——是共鸣,也是警示。
他抬起头,一道玄金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立在他面前,距他不过三步。
那人看起来十八九岁,墨发如瀑,皮肤白皙,眉心生着一枚小小的赤金宝骨印记,一双淡金色的瞳孔正锁在他腰间的宝骨上,眼神像出鞘的刀。
楚清歌开口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冷厉的压迫感。
「大荒圣物,你从何得到?」
凌辰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,没躲。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种古老而浑厚的气息,跟他在青阳宗见过的所有修行者都不一样,甚至比那头爬出裂隙的巨兽还要深不可测。但他没有后退,手依然按在宝骨上,目光平静地看她。
「屠村的修士手里夺来的。」
楚清歌眉心微动,没接话,等他继续说。
「一个村子的人被他们炼成了血食。我路过的时候,这枚骨片正在其中一个修士的腰间。」凌辰顿了顿,「我把他杀了,拿回这东西,正准备找地方弄清楚它的来历。」
他话说得很平淡,三言两语就把一件九死一生的事讲完了。楚清歌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,像是在辨别这番话里的真假。片刻后,她的目光移到他腰间的宝骨上,这回注意了更多细节——骨片边缘的纹路带着明显的太荒古意,历经万年灵力不散,是真正的太荒神骨碎片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脸上的冷厉微微松动了几分,警惕却并未完全放下。
「太荒神骨碎片,认主不易。你能带着它走到这里,说明它认可你。」她目光重新落回凌辰脸上,「一个凡人,能从斗气修士围攻下活着抢走这东西,不简单。」
凌辰没有辩解,也没解释。他注意到楚清歌说「一个凡人」时语气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探究,但她没有追问。
就在两人僵持之际,一道沉闷的声音从墟市入口处传来。
「进墟市,缴道种,或出示通行令。」
一名身缠金色符文的守卫凭空出现在入口处。身躯半透明,周身符文流转,像一尊由光屑堆砌的塑像,面无表情地拦在两人面前。他扫了凌辰一眼,又扫了楚清歌一眼,语气机械冷淡。
「没有道种,也没有通行令,不得入内。」
楚清歌微微蹙眉,伸手在手腕上一抹,一枚青金色的印记浮现在掌心,纹路古朴,带着一股苍莽宏大的气息。
「大荒印记,够不够通行?」
守卫低头看了一眼那枚印记,嗤笑一声。
「大荒都快灭了,这印记不如废铁。」
楚清歌的手指僵了一瞬,眉心那枚宝骨印记泛起一线寒光。她没再说话,手已经按到腰间那根骨笛上,指节微白,骨笛边缘亮起一道幽冷的蓝芒。
空气瞬间绷紧了几分。四周零散的路人纷纷侧目,有人认出那骨笛的来头,低低倒吸一口凉气,悄悄退开几步。
凌辰却在那时上前一步。
他注意到了一件别人没注意到的事——守卫半透明的身体前方,浮着一层薄薄的光壁。那是天道法则凝成的屏障,流转着密密麻麻的细小符文。那符文看似完美无瑕,却有一缕极细的裂纹藏在最底端,随着守卫呼吸的节奏,反复张合,像一道没有愈合的旧伤。
他看得很清楚。就像上一回,他在那记斗气轰入胸口的一瞬,看穿了它运转的轨迹。
凌辰瞳孔微缩。
丹田中那粒火种猛地沸腾起来。赤红的光芒在经脉中流动,与那缕细若游丝的搬血力拧成一股,滚烫的气息顺着臂骨涌向拳锋。他上前一步,没有说话,没有预兆,拳头裹着一层赤红的光芒,带着沉闷的破风声,直直砸向那面光壁。
守卫瞳孔一缩,抬臂欲挡,却已经晚了。
轰的一声,天道屏障应声碎裂。金色符光炸散如雨,在空气中碎成点点流萤。守卫整个人被余波震退三步,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惊骇的表情。周围零散的路人全都停住脚步,目光纷纷落在凌辰身上,震惊中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忌惮。
那面屏障是秩序守卫的核心法则所化,寻常修士碰到它如触烙铁,连近身都难。这个穿着破旧衣袍、看起来像个凡人的青年,一拳就给砸碎了。
楚清歌也愣住了。她看了凌辰一眼,眼神深处掠过一道复杂的光,按在骨笛上的手缓缓松开,将骨笛收回腰间。
「有点意思。」
她低声说了一句,然后率先走向入口,脚步从容,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。
凌辰收了拳,拳面传来细密的酸麻感,赤红光芒缓缓熄灭。他跟在楚清歌身后,走进那层扭曲的光晕。
墟市内外像是两个世界。
入内之后,嘈杂声瞬间涌上来。歪斜的棚屋挤在道路两侧,地上摊着五花八门的物件——兽骨、残兵、发光的晶石,也有看不出用途的破烂玩意儿。修士们三五成群蹲在摊前讨价还价,目光警惕又贪婪。空气里混合着香料、铁锈和劣质灵药的味道。
凌辰正要开口问楚清歌关于宝骨的事,背上的汗毛忽然微微竖起。
一道目光。
落在他的背上,比云层中那道更轻,却更利。像一根细针,无声无息地刺进他的脊骨,精准地落在他丹田火种的位置,仿佛一眼就看穿了他体内那口还没完全稳定的熔炉。
凌辰猛地回头。
身后是嘈杂的人流,看不出任何异常。他目光上移,落在远处一座残破的钟楼上——那钟楼缺了半截楼顶,歪斜地立在墟市西北角,像一个醉汉勉强站着。二楼的栏杆上,不知何时坐上了一个灰袍身影。
那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人,一头灰白乱发,胡茬杂乱,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和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,正仰头灌酒,酒水顺着下巴淌进衣领里,浑然不觉。他似乎察觉到凌辰的目光,放下酒葫芦,朝他这边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泛黄的牙齿。
「有意思……有意思……」
他声音不大,却隔着那么远的距离,清清楚楚地飘进凌辰耳朵里。然后他朝凌辰的方向晃了晃酒葫芦,身子往后一仰,整个人像一片落叶般从栏杆上翻了下去。
凌辰瞳孔一缩,脚下微微一动,下意识想要追过去。但他再看时,钟楼的栏杆边缘空空荡荡,半个人影也无。
只有一只空酒葫芦静静躺在栏杆边缘,被风吹得轻轻滚动。
里面的酒水早已喝尽了,可晃荡的声响里,却像藏着半句没有说完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