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虎数钱的手指沾着机油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,数到第十七张时,钞票边缘被油渍晕开了一小块。他没擦,也没换,只是把那张塞进最底下,又抽出一张新的。墙上的剪报密密麻麻,每一张都贴着红蓝两色标签:“投不进”是红的,“能进”是蓝的。蓝的比红的多,但多得不多——七十三张蓝,六十八张红。
他刚把最后一叠塞进铁皮抽屉,手机响了。屏幕亮着,来电显示是“青训营后勤”。
“这废物又上场了?”他没接,盯着屏幕等了三秒,才按下接听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,才挤出一句:“江迟……被临时征召,今晚七点,对冠军二队热身赛。”
大虎嗤了一声,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,弯腰从货架底下拖出一个纸箱。箱子里是几盒进口蛋白粉,标签被撕了,只剩一个模糊的英文logo。他撕开一盒,倒进塑料袋,又塞了两瓶电解质水进去,最后从抽屉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快递单,用铅笔写了个名字:江迟。
收件地址是青训营后门的快递柜,他写完,没贴邮票,直接塞进箱口,用胶带缠了三圈。
他转身时,脚踢到了地上一个空啤酒罐,罐子滚了两圈,撞在修车台的油污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没捡。
赌盘后台弹出新订单,金额:10万。押注:江迟末节三分命中。
他盯着那串数字,手指悬在确认键上,没按。
屏幕右下角,一条自动推送跳出来:【陈枭车队今日下午三点,通过城西高速卡口,无违规记录】。
他盯着那行字,看了足足十秒。
然后他抄起键盘,砸向墙。
塑料按键四散,一个键帽弹到油桶上,叮地一声,滚进角落的废机油里。
“老子赌的不是命,”他对着空屋子说,“是没人敢信的那口气。”
屋外,引擎声由远及近。
低沉,平稳,像一头没开灯的野兽。
大虎没动,也没回头。他只是把地上那罐啤酒捡起来,拧开,仰头灌了半口,酒液顺着下巴流进衣领,洇出一小片深色。
车停在门外,离门三米。
车窗缓缓降下。
陈枭的脸露出来,没化妆,没戴墨镜,眼窝下有青影,嘴唇干裂,像几天没喝水。他没看修车行的招牌,也没看大虎,只是盯着墙上那张最旧的剪报——那是江迟去年在城南街头赛投进绝杀球的瞬间,照片被剪得只剩半张脸,标签上写着:“能进”。
陈枭的指尖在车窗框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没说话。
车窗又升了上去。
引擎轻响,车缓缓后退,拐进巷子,消失在夕阳的余光里。
大虎把啤酒罐捏扁,扔进垃圾桶。垃圾桶里堆着半袋鸡骨头,还有三张被揉皱的彩票,最上面那张写着:“江迟今晚三分命中率:30%”。
他盯着那张彩票看了三秒,突然伸手,把它抽出来,撕成四片,扔进油桶。
油桶里,一滴机油正缓缓渗进纸片,像血。
他转身,从柜台底下摸出一部旧手机,屏幕裂了三条缝,但还能亮。
他点开相册,翻到三个月前的一张照片——江迟在废弃球场投篮,背影瘦得像根铁丝,脚上那双鞋,鞋带是灰白色的,补丁叠着补丁。
他放大照片,手指滑到鞋带末端。
那里,有个极小的针脚,颜色是深蓝,和江迟父亲当年穿的那件队服一模一样。
他盯着那针脚,喉咙动了动,没说话。
手机震动。
一条新消息,来自“匿名用户”:
【你赌他能进,是因为你见过他爸投篮。】
大虎的手指停在屏幕上,没回。
他把手机塞回口袋,转身走向后屋的铁门。门把手松了,拧一下就晃。他没修,只是拉开,走了出去。
夜色已经沉了。
远处,青训营的灯光亮着,像一颗没熄的星。
他没走,站在修车行门口,点了根烟。
烟头在风里明灭,像他墙上那些红蓝标签。
他吸了两口,把烟摁在油污的水泥地上。
烟灰散开,混进泥里。
他抬头,望向那片光。
三分钟后,一辆黑色轿车从巷口驶出,车尾灯亮着,没开远光。
车里,苏玥盯着后视镜,镜子里映出修车行的门,和门口那个站着的人。
她手边放着一份文件,标题是:【江迟·第7场·左翼45°出手概率89%】。
她没点开,只是把文件推到副驾,用一张空白纸盖住。
手机又震。
财团发来的:【你越界了。】
她没回。
车拐进主路,驶向城市中心。
后视镜里,修车行的灯,灭了。
青训营的灯,还亮着。
江迟坐在替补席上,膝盖上的血已经干了,结成暗红的痂。他没动,也没看教练。教练在骂他,声音很大,唾沫星子溅到他鞋面上。
他低头,看着那双鞋。
鞋带,还是灰白的。
他伸手,摸了摸鞋带末端。
针脚还在。
他没哭。
他只是把球衣拉了拉,遮住膝盖。
教练骂完,转身走开。
没人看见,林骁坐在观众席最后一排,左手拄着拐杖,右手举着手机,镜头对准江迟的脚。
他录了三秒。
然后,他点开笔记,写下:
【第12次,被剥夺尊严的投篮者。】
【出手角度:左脚微偏12°,滞空0.42秒。】
【和他爸,一模一样。】
他合上手机,拐杖轻轻敲了下地面。
灰尘扬起,落在他脚边。
远处,裁判吹响了开场哨。
比赛开始了。
江迟没上场。
他坐在替补席,低着头,像一尊没被点燃的灯。
可没人知道,他口袋里,有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,是林骁的字迹,歪歪扭扭,像他画的第217道杠:
【别急。】
【等他们撕了你的球衣。】
【你才能投进那球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