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玥把最后一道加密锁扣上时,指尖在回车键上停了两秒。
办公室的灯管嗡嗡响,左下角的电源适配器漏出一点焦味,她没动。窗外天刚蒙蒙亮,玻璃上倒映出她苍白的脸,和身后那台显示器——标题是“江迟·第7场·左翼45°出手概率89%”。数据源来自三十七场录像,七百二十三次出手,三分线外四十五度角,左脚微偏十二度,滞空零点四二秒。和林骁笔记本里记的一模一样。
她点开监控画面。
雨下得密,像有人把一盆水从天上倒下来。江迟站在废弃球场中央,没穿外套,球衣湿透贴在背上,那双旧鞋泡在水洼里,鞋带是灰白色的,断了一截,用铁丝缠着。他抬手,投。球没进。他没捡,转身,再投。第三次,进了。第四次,偏了。第五次,进了。
他嘴里动了动,声音被雨声吞了,但她知道他在说什么。
“爸,再进一个,就回家。”
她关掉视频,手指悬在删除键上,没按。缓存文件自动弹出,她点了清空,屏幕黑了半秒,又亮起——系统提示:【文件已备份至本地】。
她盯着那行字,看了七秒。
然后她打开邮箱,新建,收件人一栏空着。她敲下十个字符,删掉,又敲,再删。最后,她输入一串乱码,像是随机生成的,又像是某种密码。附件是那个加密文件的副本。她点击发送,邮件状态显示:已送达。
手机在桌角震动。
她没看,起身去倒水。玻璃杯沿上有一道水痕,是昨天留下的。她没擦,只是把水倒进水槽,水流冲着杯壁,留下一圈浅浅的白印。
震动又来了,这次持续了五秒。
她走回去,拿起手机。
【财团安全组】:你越界了。删除副本。三小时内,否则终止合同。
她把手机倒扣在桌上,屏幕朝下。窗外,青训营的方向,天光正一寸寸撕开云层。她拉开抽屉,取出一张旧照片——三年前,周野在她生日派对上,手里捏着一杯没喝完的威士忌,说:“篮球不是算出来的,是赌出来的。”
她记得那天他眼睛亮得像刀。
她把照片塞回抽屉,关上。转身时,脚踢到桌角,一个U盘滚了出来,掉在地毯上,没声。
她弯腰捡起,没看,直接塞进西装内袋。
办公室门没锁,她没关。走廊尽头,保洁阿姨推着拖把走过,水渍在瓷砖上拖出一道歪斜的线,像条断了的蛇。
她走到窗边,拉开百叶窗。
晨光刺进来,照在她左手腕上——那里有一道淡疤,是去年被陈枭的助理推搡时,撞在文件柜角留下的。她没戴表,也没戴戒指,只有一根细链,挂着一枚褪色的篮球吊坠,是周野送的,她说过喜欢,就一直戴着。
楼下,青训营的铁门开了。
江迟被教练拽着后领,拖出替补席。教练骂得狠,唾沫星子溅到他脸上,他没擦,也没低头。球衣号码是23,袖口沾着泥,膝盖还渗着血,是昨天热身赛被撞的。没人扶他,没人看他,他只是站着,像根生了锈的铁桩。
林骁站在远处的树影里,拐杖插在土里,手里捏着手机,屏幕亮着,正播放刚才的录像。他没动,也没说话。手机右上角,一条自动记录弹出:【第12次,被剥夺尊严的投篮者】。
他删了这条记录。
然后,他点开另一个文件夹——里面全是江迟的投篮数据,每一条都标着时间、角度、湿度、风速。最底下,有一段音频,是他录的。背景是雨声,和一个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:“爸,再进一个,就回家。”
他按了暂停。
风从窗户缝钻进来,吹动他大衣下摆,露出腰间别着的旧式录音笔——和他当年举报假赛时用的一模一样。
苏玥盯着楼下那个身影,看了很久。
她转身,走向办公桌,打开电脑,输入密码,调出另一份文件——标题是“陈枭车队·城西高速卡口·2024.4.17 15:03”。
画面里,一辆黑色轿车驶过,车牌清晰。驾驶座上的人,侧脸冷硬,是陈枭。
她手指悬在删除键上,没动。
她点开邮件收件箱,那封匿名邮件还在,发件人:未知。
她点开,里面只有一句话:
【你父亲死的那天,他也在那条路上。】
她盯着那行字,呼吸慢了半拍。
手机又震了。
这次是短信,来自一个陌生号码:
【你给他的,是命。他给你的,是答案。】
她没回。
她关掉所有窗口,拔掉电源,起身,拎包,离开。
门在身后轻轻合上,没锁。
走廊尽头,保洁阿姨还在拖地,水渍又拖长了,像一条没尽头的线。
她没回头。
电梯下行,数字跳动。
一楼,大堂玻璃门外,江迟正弯腰捡起被扔在垃圾桶里的球衣。他用血在背面画了一道弧线,红得发暗。他没擦,也没看,只是把球衣塞进背包,转身,朝青训营的方向走。
阳光落在他肩上,照出他鞋面上干掉的血块,和那根用旧队服剪的灰白鞋带。
电梯门关上,镜面映出苏玥的脸。
她低头,从内袋摸出那个U盘。
她没看,只是把它塞进了电梯角落的垃圾桶。
然后,她按了顶层。
电梯上升。
顶层,是财团总部的监控中心。
她要亲手,把今天所有记录,全部抹掉。
门开时,她没动。
身后,一个穿制服的年轻职员抱着一叠文件走过,低声说:“苏经理,陈队说,决赛前夜,要你把江迟的三分预测报告,亲自送到他办公室。”
她没应。
职员等了两秒,又说:“他说……你最好快点。他今晚,要亲自看。”
她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:
“他看不了。”
职员愣住。
她没解释,抬脚走出去,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声音清脆。
走廊尽头,一扇窗开着,风灌进来,吹动窗帘。
窗帘后,挂着一张旧海报——十年前,联赛总决赛,冠军队夺冠,队长是周野的父亲。海报一角,被人用红笔画了个圈,圈住的,是替补席上一个模糊的身影。
没人记得那是谁。
没人记得,他穿的是23号。
没人记得,他死在去举报假赛的路上。
苏玥站在窗前,没关。
风卷着一张传单,从楼下飘上来,落在她脚边。
上面印着:
【明日青训营免费试训,名额有限】
她弯腰,没捡。
转身,走向电梯。
电梯门再次合上。
镜子里,她手腕上的疤,在光下泛着淡红。
她低头,看了眼手表。
十点零七分。
决赛,还有二十七天。
她闭上眼。
脑海里,是江迟在雨里投出的那记三分。
弧线低,出手快,滞空零点四二秒。
和她父亲临终前,最后一球,一模一样。
电梯停了。
门开。
她走出去,高跟鞋踩在地毯上,没声。
前方,是陈枭的办公室。
门虚掩着。
她推门进去。
桌上,摊着一份文件。
标题是:【江迟父亲车祸监控·原始片段·已解密】
屏幕亮着,画面里,一辆黑色轿车,撞上一辆破旧的面包车。
车窗摇下,露出一张脸。
是陈枭。
他没看镜头。
他只是在笑。
苏玥站在门口,没动。
文件下方,压着一张纸条,手写:
【你给他的,是命。他给你的,是答案。】
【现在,轮到你选了。】
她没拿。
她转身,轻轻带上门。
走廊尽头,阳光斜照,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。
她没回头。
她只是从口袋里,摸出那枚篮球吊坠。
轻轻一扯。
链子断了。
吊坠掉在地上,滚了两圈,停在墙角。
她继续走。
脚步没停。
身后,办公室的门,自己关上了。
咔哒。
锁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