热身赛的灯光比次级联赛的强，但照不亮更衣室墙角那堆发黄的旧球衣。江迟蹲在长凳边，手指摩挲着鞋带——铁丝缠了三圈，末端还翘着，像一根不肯服输的刺。他没换号码，23，父亲的号码。教练在门口喊：“别磨蹭，陈枭要发火了。”
他站起来，没说话，把球衣塞进背包，拉链卡了一下，没拉上。
场边观众席稀稀拉拉，几个记者举着手机，镜头对准冠军二队的替补席。陈枭坐在最前排，西装扣得一丝不苟，领带是深红的，像凝固的血。他身后站着两个助理，一个在记笔记，一个在调试平板，屏幕亮着，显示着“江迟·热身赛·预判模型v2.1”。
哨响。
江迟刚运球过半场，右膝就被撞了。不是恶意，是标准的防守卡位，但对方脚下一滑，膝盖直接压在他旧鞋的鞋尖上。他没叫，没倒，只是单膝跪地，血从破口渗出来，顺着鞋面往下淌，滴在地板上，一小片暗红。
裁判跑过来，没看伤，没问，直接举手：“技术犯规，拖延比赛。”
全场哄笑。
“你他妈是来打球还是来演苦情剧？”陈枭站起来，声音不大，但全场听得清。
江迟没抬头，手撑着地，想站起来。膝盖一软，又跪了回去。血还在流，染红了袜子，渗进鞋里。
陈枭走过来，没看他的脸，伸手一把拽住他球衣后领，猛地一扯。
布料撕裂的声音很轻，像纸被撕开。
23号被撕下来，飘在半空，落进垃圾桶。
“你配不上这个号码。”陈枭说。
没人拦他。没人说话。连裁判都转过身，假装看记分牌。
江迟蹲着，没动。血顺着膝盖往下，滴在垃圾桶边缘，一滴，两滴，三滴。他伸手，把球衣从垃圾堆里捞出来，没抖，没拍，就那么攥着，指节发白。
他低头，用指尖蘸了点血，在球衣背面，画了一道弧。
不是圆，不是半圆，是三分线的弧度，从左翼45度，到篮筐正上方，弧线末端，微微上扬——和林骁笔记本里画的，一模一样。
没人看见。
林骁坐在观众席最角落，右腿的旧伤让他只能斜靠着墙。他手机贴在大腿上，屏幕微光映着他的眼。他没录视频，只拍了张照。手指悬在发送键上，停了五秒，然后点下“保存”。
备注：第12次，被剥夺尊严的投篮者。
他关掉手机，从口袋摸出一包烟，拆开，没点。只是捏在手里，指腹摩挲着滤嘴，像在数心跳。
场边，苏玥站在通道口，手里捏着一张纸条，是陈枭的助理刚递来的：“江迟膝盖伤势不影响比赛，建议继续上场，控制节奏。”她没动，盯着那张纸，纸角有油渍，是昨天咖啡洒的。
她抬头，看见江迟站起来了。
他没包扎，没换鞋，没找教练。他只是把那件染血的球衣，塞进球包最底层，然后走向罚球线。
没人喊他上场。
他站在三分线外，没人防守。
他抬手，投。
球没进。
他没动，站着，像在等什么。
第二球，偏了。
第三球，空心入网。
第四球，砸筐。
第五球，进了。
他转身，走回替补席，没看任何人。
陈枭冷笑，对助理说：“废物就是废物，连投篮都像在赎罪。”
助理没接话，低头看平板，屏幕右下角，一条推送跳出来：【陈枭车队今日下午三点，通过城西高速卡口，无违规记录】。
他盯着那行字，没动。
大虎在场外三十米的便利店门口，靠在冰柜上，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，上面是手写的数字：10万，押江迟末节三分命中。
他没买饮料，没进店，只是盯着场内，眼神像在看一场早就写好的结局。
手机震动。
他没看。
又震。
他低头，屏幕亮着，是青训营后勤：“江迟膝盖伤势严重，建议退赛。”
他笑了，笑得嘴角抽了一下。
他把纸条撕了，撕成四片，扔进垃圾桶，然后从口袋掏出一盒蛋白粉，撕开，倒进嘴里，干咽。
他转身，朝停车场走。
黑色轿车停在路边，车窗没关。
陈枭坐在后座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，封面写着：《2014年联赛反腐案·江父·车祸调查摘要》。
他没看文件，只盯着窗外。
江迟在场上，又投了一球。
这次，进了。
全场安静了两秒。
然后，有人鼓掌。
不是为他，是为陈枭。
陈枭没动。
他把文件放进公文包，对司机说：“走。”
车启动，缓缓驶离。
大虎站在便利店门口，看着那辆车远去，没动。
他低头，从裤兜摸出一张旧照片，边角卷了，照片里是年轻时的林骁，抱着一个穿23号球衣的小孩，笑得眼睛都眯了。
照片背面，用铅笔写着：小川，你爸的号码，他替你穿了。
他把照片塞回口袋，转身，朝修车行走。
没人知道，那张被撕掉的球衣，此刻正躺在江迟的球包里，血迹已经干了，变成暗褐色。
他回到更衣室，脱下球衣，只穿背心，膝盖的血还在渗，但他没碰。
他从包里掏出那双旧鞋，鞋带断了，铁丝还在。
他蹲下，把那件染血的球衣，轻轻塞进鞋筒里。
贴着脚踝的位置。
他拉上拉链，没说话。
林骁在青训营地下室，把手机里的照片打印出来，贴在墙上，和另外十一个一模一样的照片排成一排。
每一张，都是江迟被剥夺尊严的瞬间。
他拿起粉笔，在墙角画了一条线，从左翼45度，到篮筐。
他写：第12次，他没哭。
他转身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，写：左翼45°，防守重心偏右，0.8秒空位。
他把纸塞进江迟的球包。
江迟没发现。
他只是在凌晨三点，又去了球场。
雨又下了。
他没带伞，没穿外套，只穿着那双旧鞋，鞋筒里，藏着那件染血的球衣。
他抬手，投。
球进了。
他站着，没动。
远处，路灯下，林骁站在树后，没出声。
他眼角有水，但没流下来。
他低声说：“小川，你看到了吗？”
风穿过空球场，卷起一片落叶，落在江迟的鞋尖上。
他没捡。
他转身，走了。
球衣在鞋里，血迹已经干了。
但那道弧线，还在。
没人看见。
但有人记得。
苏玥在办公室，盯着屏幕。
邮件提醒：【已送达】。
她点开，是江迟那张被撕球衣的照片。
发件人：匿名。
她没删。
她点了“转发”，收件人：周野。
然后，她关掉电脑。
窗外，天快亮了。
玻璃上，倒映出她的眼睛。
她没擦。
水痕还在。
和昨天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