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大器来玄灵世界的第七日,钱家大门外停了一辆乌漆马车。
他和春杏一左一右跟在赵铃儿身后,三人在府门口站成一排,等着迎接外出归来的少主。
赵铃儿今日特意换了身端庄的月白色长裙,头发绾了个利落的髻,整个人瞧上去跟七天前的深闺怨妇判若两人。
春杏偷偷瞥了她一眼,心中腹诽小姐这气色也太好了些,面若桃李、眼含春水,不知道的还以为去郊外踏了七日青。
陈大器倒是神色如常,就是腰有点酸。
他站在赵铃儿侧后方,正琢磨着晚上回去能不能讨碗补汤喝,马车帘子一挑,一个人从上面走了下来。
赵铃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陈大器眯眼看去,心里“咯噔”一声。
下来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,穿一身锦缎长袍,身形清瘦,五官原本应当算得上端正,但那双眼睛实在太扎眼了,锐利如刀,往赵铃儿脸上一扫,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冷意。
陈大器心想,赵铃儿之前说钱铎“痴傻、呆愣、中看不中用”,怕是假的吧……
赵铃儿下意识后退了半步,声音都变了调:
“你……你出去一趟,怎么气质变了这么多?”
钱铎站定在她面前,嘴角勾起,不咸不淡道:
“这都是邬仙师给我的造化。”
“邬仙师?”
“嗯。”
钱铎背着手,目光从赵铃儿身上移开,扫了一圈院墙和树木,似乎挺满意。
“邬仙师传了我七日功,现在我已有灵根了。”
赵铃儿眉头皱得更紧,试探着问了一句:
“他给你灵根……还能一并治了脑疾?”
她太了解自己那个丈夫了。
钱铎先天有些愚钝,说话做事都比寻常人慢半拍,一年相处下来,赵铃儿连他打哈欠的节奏都摸得一清二楚。
可眼前这人,眼神锐利,言谈持稳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掌控感……
这哪是治好了脑疾?这是整个人换了个芯子吧!
钱铎果然没接这话茬,反而将视线投向了一旁。
他先看春杏,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胸口,又从胸口滑到腰肢,眼底那抹邪念虽然一闪而过,却被陈大器看得分明。
然后钱铎才把视线落在陈大器身上,上下打量了两遍:
“这人是谁?怎么没有印象?”
赵铃儿抢在陈大器开口前接话:“这是我娘家的远房亲戚,来投奔我,我安排他在院中做杂役。”
钱铎顿了一下:“叫什么?”
“陈大器。”赵铃儿答得飞快。
钱铎细品了一下这个名字,嘴角那抹笑冷了几分:
“名字有些土,但寓意挺好,可惜放在杂役身上,倒是没了好名。”
陈大器差点翻白眼。
他名字是土了点,但你又不是我爹妈,有什么资格嫌我名字不好?
赵铃儿察觉出钱铎盯着陈大器的时间太长了,连忙岔开话题:
“我也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。”
“哦?”
钱铎终于把目光收了回来。
“我怀孕了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数秒。
钱铎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凝固了一瞬,那种震惊是真实的,连伪装都来不及做。
他盯着赵铃儿的肚子,声音压低了:“世间子嗣艰难,你是如何怀上的?”
赵铃儿眉头微蹙,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悦:
“自然是和你……怀上的。”
她故意把“和你”两个字咬得很重。
钱铎沉默了一会儿,嘴唇翕动。
陈大器耳力好,隐约听见他喃喃道:
“世间男人十有八九都废了,何况这身子还是个痴儿,如何行的人道……难道诸多低劣,全是因为这具身体根器强大?虽然不能以大小判断强弱,但这么小,应该不行吧……”
赵铃儿见他暗自思忖,没好气地催了一句:
“你在瞎嘀咕什么呢?”
钱铎回过神来,脸上迅速堆出一副欣喜的表情:
“既然怀上了,便赶快回屋休息。你这子嗣放眼整个宁州都是极为罕见的,可得仔细养着。”
赵铃儿点头,示意春杏搀扶自己回院。
临走前她回头看了陈大器一眼,眼神里全是“快脱身”的暗示。
陈大器也想走,可钱铎一伸手拦住了他:“陈兄弟留步。”
陈大器脚步顿住,心里骂娘。
钱铎绕着他走了一圈,目光从他的长碎发扫到脚上的布鞋,疑惑问道:
“你这发型……是自己剪的?“
“算是吧。”
陈大器摸了摸自己与众不同的头发。
“我老家都这么剪。”
钱铎挑眉:“身体发肤受之父母,你们那儿的规矩这般奇怪?你是哪里人?”
“龙国人。”
“龙国?”钱铎眉峰一动,“我没听过这个国家。”
“我在海的另一边,没听过正常。”
陈大器说得云淡风轻。
钱铎不语,只是盯着他看。
那种眼神让陈大器很不舒服,像是一只猫在打量一只麻雀,既好奇又盘算着要不要下嘴。
片刻后,钱铎脸上忽然绽开一个笑容,就像插你两刀的好兄弟的表情:
“我看陈兄弟相貌不凡,举止也从容,肯定不是寻常人家出身,走,陪我喝两杯。”
陈大器还没来得及拒绝,手腕就被钱铎攥住了。
一股冰凉的、酥麻的感觉顺着胳膊爬了上来,像是有什么东西钻进了他的经脉里游走了一圈。
陈大器浑身一激灵,下意识想抽手,却发现钱铎的力道大得惊人。
紧接着,他就看见钱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眼底闪过一丝清晰的诧异。
那诧异很快被压了下去,钱铎松开手,语气里的热络又添了三分:
“陈兄弟莫不是……大贵族的苗裔?”
陈大器茫然地看着他:“什么意思?”
钱铎哈哈一笑,摆了摆手:
“无碍,只当我胡乱猜测。”
说完也不等陈大器答应,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就往少主院子走。
“今日高兴,你我兄弟定要好好喝一场。来人!取家中珍藏的黄酒来!”
陈大器被半拖半拽地带进了一个满是竹子的庭院,酒桌上已经摆好了碗。
钱铎亲自斟满两碗黄酒,推了一碗到陈大器面前:“请。”
陈大器心里警铃大作,但面上不露分毫。
他接过酒碗闻了闻,是黄酒,和蓝星差不多。
度数虽然不高,但他也不是千杯不醉的体质。
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,他决定赌一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