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从地铁B口爬上来,热浪就扑了许晚禾一头一脸。
沈迟砚站在树荫底下正抬头看她。他眼眶底下泛着青印子,活像一整宿没合眼。
"等挺久了吧你?脸全晒红了!!"
"没多久。"他接过她递来的矿泉水,拧开抿了口,余光直往她后头的人堆里扫。
许晚禾看出来了,这人压根没瞅自个儿,光顾着盯她身后有没有车、藏没藏着什么危险东西。
"走吧。"过头一个路口,沈迟砚特意换到靠车道的那侧。斜刺里有车开过来,他抬手虚拦了下她胳膊,没真碰上,意思倒明白的很:先别往前冲。
踩过斑马线,许晚禾低着头。
等晃到商场南门,前头横着条没装红绿灯的窄马路。沈迟砚这回没虚架着,扣住她手腕一把扯着人往对面迈。劲儿倒不算重,抓的稳当极了。
一过街他就撒开手。许晚禾扭头瞅他,他早低着脑袋划拉手机上的地图了。
卖行李箱的铺子缩在二楼拐角处。
许晚禾挑了个米白色的二十寸箱子。接过去后,沈迟砚蹲下身拨了拨滑轮,转了一整圈,又使劲按了两下金属拉杆。
"要这个?"
"嗯。"
结账那会儿他掏出手机直接扫码付了款。许晚禾作势要转给他,他把脑袋一晃。
"算我买给你的。"
"哪能这样啊!!"
"提前把开学礼物给了。"
许晚禾没再硬推,从包里翻出个灰色小熊挂件扣在拉杆上。"那这个也归你了。"
沈迟砚低头看了看那挂件,点了下头,拉杆收回槽里攥住,没再撒手。
在家居城里两人转悠了大半圈,许晚禾抓了几个收纳袋,还有一盏小台灯。
隔个三五分钟,沈迟砚就得翻开手机瞅一眼。看的压根不是时间,全盯着那天气预报呢。暴雨概率冷不丁又蹦了两个点,窜到百分之四十七上了。
许晚禾全瞧在眼里,一句都没多问。
从家居城挪出来,顺着路朝服装街晃荡。
穿过两栋高楼夹着的窄道,穿堂风猛的扑面吹过来,混着股刺鼻的焦轮胎味。
吸了吸鼻子,许晚禾下意识放慢步子。
紧接着,动静传来了。
极远处传来声很沉的闷响,跟重物撞烂了铁皮似的。
脚底下她猛的顿住。
"怎么停了?"沈迟砚回身看她。
"...没事,远处跟撞了车似的。"
"哪边?"
"不知道,离的挺远呢。"
硬着头皮她往前挪步子,背后的筋骨绷的一动不敢动。
拐过街口,一辆大货车顺着对面的道慢腾腾蹭过去。车厢侧面印着一串字,没瞧真切,大红色的铁皮车厢在日头底下晃的人眼生疼,扎的她眼皮直跳。
心跳跟着漏了半拍。
说不上到底为什么。
昨儿那个路口,也是这模样的货车,沈迟砚在火锅店里吐出来的三个字,也跟着冒出来了……梧桐路。
原本以为早抛到脑后,眼下一瞅见红车厢,那名字跟长了腿似的全窜了出来。
她用力的甩了甩脑壳。
"走快点你,"沈迟砚在前头停下来催,"服装街那铺子眼瞅着要排长队了!!"
"这就来!!"
小跑两步撵上去,她再没敢朝后头大车瞄上一眼,手心里全攥着黏糊糊的冷汗。
中午进了火锅店。
挑了个紧挨墙角的座儿,沈迟砚背冲着大门坐下。
许晚禾夹了片肥牛往滚汤里按,抬眼盯着他对面坐着。
"你今儿不对劲。"
"哪不对了??"
"说不上来,防贼似的你。"眼珠子定在他脸上,她一动不动,"从大清早开始,过路口就拿胳膊挡着,连哪块地砖翘起来你都提前踩过点。沈迟砚,你肚子里是不是揣着事?"
沈迟砚手里的筷子微微一僵。
"没别的事,就想着今儿好好陪你转转。"
"快到日子了你生日。"
"前天大半夜四点多,你哑着嗓子打电话死活不让我往外走!!今儿拽着我过街,几分钟就得扒拉一次天气!你这哪是陪我逛街,分明是在怕什么东西?!!"
沈迟砚筷子没停,锅里的肥牛翻了个面,红血沫子顺着油花散开。
"从早上走到这会儿,"把嗓门往下压了压,许晚禾盯着他,"你拽了我整整三回。回回都是我要踩到马路牙子边上的时候!!你怕我过马路,对不对??"
啪嗒一声,筷子被他搁在碗沿上。
"许晚禾。"
"怎么着?"
"二十一号整整一天,你哪儿都甭去。"
沈迟砚抬起头盯着她:"我知道。"
"你前天在电话里念叨过了,我也应了,"把涮熟的肉片夹进嘴里嚼着,她皱眉道,"可我这会儿就想弄明白,你心里到底在怵什么?"
沈迟砚盯着她看了好一阵。
"....梦这玩意儿,你信不信??"
"哈?"
"我梦见你没了。就在二十一号,梧桐路那个口子上。"
夹着菜的手停在半空,许晚禾愣住了。
"一辆大货车,"他的声调平的像念菜谱,"你整个人倒在人行道上头……手里还攥着条银手链,攥的死紧。"
火锅在桌当央咕嘟翻着泡,顶头上旧空调风口发出呜呜的转声。
许晚禾把手里的筷子放下。
"你没蒙我?!!"
"半个字没假。"
"到底是什么样的梦,能让你凌晨四点爬起来打电话、大热天提前踩好路线、一整天把人护在后头?!"
沈迟砚闷着头缓了半天。
"...就是那种梦。"
许晚禾没再刨根问底。
他眼神里全看明白了,不是吓出来的慌乱,是铁打的笃定。就跟他早亲眼见识过一回,眼下不过拼了命要把事儿拦下来。
低头扒拉了一口肉,她说:"成,我信你就是了。"
下半晌到了服装街。
挑了条鹅黄色的连衣短裙,许晚禾冲着穿衣镜转了个圈。沈迟砚这回倒是抬眼瞧得认真。
"好看。"
"这回舍得看了?"
"看着呢。"
挨到下午五点多才算完事。沈迟砚一路把她送到地铁闸机跟前,瞅着她刷卡进去,人影晃晃悠悠化进下班的人堆里。
瘫在空荡荡的车厢座儿上,许晚禾肩膀靠着冰凉的扶手铁管。
手机屏幕黑下去,玻璃窗上映出她自个儿模糊的脸。
他嘴里提的那种梦……压根不是普通噩梦,也不是自个儿吓唬自个儿。那就是切切实实发生过一回的事。
也不知哪来的这股子底气,可她心里头认准了。
地铁冲进黑黢黢的隧道,窗外一下子暗成铁青一片。
合上眼皮,脑子里又晃过那辆大红货车的车厢,还有那个甩不掉的地名。
梧桐路。
牙关轻轻咬了下嘴唇。
心里拿定了主意,等到了二十一号那天,半步她都不会踏出房门。不是为了听他的话,全是因为信他。
……..
随手把笔记本盖上,温观禾靠在椅背上。
网店的预售单子冲破三百件了。
她妈正好端着碗从厨房晃出来,瞟了她一眼,嘴角动了动,到底还是把话咽回肚子里。
温观禾心里明镜似的。家里底子最多撑个把月,她爸留下的那点存款早快见底。
换成上一世这光景,她这会儿铁定正给沈迟砚发微信,眼巴巴问他周末要不要回家扒拉两口饭。
关掉订单后台,她点开那个上了锁的加密文档。最顶上的标头写着"8.21"。
光标跳来跳去,闪了半天。
敲下几个字,停了两秒,她又全删的干干净净。
短信早就发过去了。冲着沈迟砚发过去的那句"如果你也回来了"……他隔了会儿就甩过来一句"你是谁"。
到现在她都没敢回。
眼珠子盯着发光的对话框,温观禾出神。
既然能这么回,那就坐实了他也是活过一遭重新回来的。
两个重活过来的人,蹲在同一座大城里,中间隔着远路,心里却揣着同一个秘密:六天之后,准得死人。
本该回上一句的,直接挑明自个儿也全知道。
可挑明了又能怎么样?接下来一块儿去干嘛?现在的自己连凑到他跟前喘口气的资格都没……上辈子欠他的烂账,根本不是发条短信就能抹平的。
一把将文档叉掉。
划开屏幕,她切到跟陈老板的聊天框。最后一批大货总算敲定,赶在八月底前全往驿站堆。
买卖还得照常干,兜里的钱也得照常赚。该递的信儿递出去了,剩下的人事,她该做的做绝了。
仰面躺在硬板床上,她对着发黄的天花板发呆。
路灯的光亮顺着窗帘缝硬挤进来,在水泥墙上切出道细长细长的白印子。
翻了个身,她整个人冲着冰凉的墙壁。
眼皮合上了。
同一时间,沈迟砚坐在书桌前,两眼定在发亮的屏幕上头。
那句"你是谁"发出去整整十分钟,对面连动静都没一个。
摁灭屏幕,他往硬木椅背上一靠。窗外的知了叫的震天响。
管那头到底是何方神圣,回不回信都无所谓。
二十一号那天,许晚禾绝对不能出半点差错。
这就够了。
伸手把台历扯到眼前。
八月二十一号那一页,红笔圈的印子还没干透。
手机在桌上嗡嗡震了两下,天气预报弹了推送:二十一日,雷阵雨转暴雨。
盯着"暴雨"两个字,他看了很久。
还有六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