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和殿内,暖香浮动。
四个半人高的紫铜炭盆烧得正旺,把冬日的寒气挡在殿外。
满朝文武按品级分列两侧。
有些年纪大的官员把手缩在宽大的袖管里,互相交换着眼神。
龙椅空着。
龙椅后方,垂着一挂细密的东珠卷帘。
萧太后端坐在帘后,手里捏着一卷明黄色的卷轴。
那是昨晚连夜拟好的废太子诏书。
她手指抚摸着卷轴边缘的云纹,眉头却慢慢拧紧。
“林相还没来?”萧太后微微侧头,问身边伺候的女官。
女官看了一眼下方,小声回话。
“回娘娘,不仅左相没到,户部左侍郎、兵部几位郎中,都还没见人影。”
萧太后冷哼一声。
这老狐狸,仗着手里有权,连废太子的这等大事也要拿捏一下架子。
大概是昨晚在府里庆祝过了头,此刻还在温柔乡里没起身。
不过无妨。
今天这出戏,林道源来不来,太子都死定了。
萧太后扬了扬下巴。
阶下站着的一名当值太监立刻会意,往前迈了一步,清了清嗓子。
“有本早奏,无本退朝——”
拖长的公鸭嗓在大殿里回荡。
群臣安静下来,许多人偷偷摸了摸怀里早就写好的奏章。
全都是弹劾太子的折子。
太监拿出诏书,双手展开。
“奉天承运,太后懿旨。”
“皇太子楚渊,生性懦弱,不思进取,致使国库空虚,边关失守……”
百官们纷纷低下头,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。
大局已定。
只要这诏书念完,禁军就会把那个废物太子像拖死狗一样拖进大殿。
然后他们再群起而攻之,一人一口唾沫,把这桩亡国之罪钉死在楚渊身上。
有几个言官甚至已经开始调整呼吸,准备酝酿待会儿痛哭流涕、痛斥太子的情绪。
“即日起,废黜其太子之位,收回监国——”
太监尖锐的声音拔到最高处。
轰!
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,硬生生砸断了太监的宣读。
太和殿那两扇重达千斤、包着铜钉的鎏金大门,从外面被人暴力踹开。
粗壮的黄铜门闩直接崩断,砸在金砖上,火星四溅。
夹杂着冰碴子的晨风狂卷而入。
大殿两侧的儿臂粗的红烛瞬间熄灭了一大半。
浓重的龙涎香被冷风吹散。
满朝文武同时打了个哆嗦,纷纷回头看向大门口。
逆着清晨灰蒙蒙的天光,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跨过高高的门槛。
一身玄黑色的四爪蟒袍。
腰扎白玉带。
楚渊。
他没有戴太子玉冠,漆黑的头发用一根红绳随意扎在脑后。
手里提着一个紫檀木的锦盒。
木盒的边角有些破损,一滴暗红色的液体正顺着底部往下坠。
滴答。
血水砸在门槛内侧的汉白玉地砖上。
群臣愣住了。
这废物怎么自己走来了?
而且没穿朝服,没带仪仗,手里还提着个莫名其妙的盒子。
楚渊踩着冰冷的金砖,一步步往大殿中央走。
军靴鞋跟敲击在地面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殿下,您这是做什么?”
都察院的一名御史跳了出来,手里的笏板指着楚渊的鼻子。
“朝堂重地,您无故迟到,还踢坏殿门,成何体统!”
楚渊没有看他。
脚步连停都没停一下。
在擦肩而过的一瞬间,楚渊的肩膀撞在御史的胸口上。
御史闷哼一声,整个人像个陀螺一样转了半圈,一屁股跌坐在地上。
手里的象牙笏板摔出老远。
“放肆!”
“太子疯了不成!”
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怒喝。
又有两名官员站出来,张开双臂想拦住楚渊。
一股浓烈的、带着内脏腥气的血腥味,猛地冲进他们的鼻腔。
两名官员的脸色白了一下,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楚渊手里那个锦盒上。
盒子还在往下滴血。
滴答。
滴答。
暗红色的血迹在猩红的羊毛地毯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直线。
楚渊面无表情,直接从两人中间穿了过去。
那股子化不开的暴戾气息,压得这两人小腿肚子直转筋,连话都忘了说。
他走到御道尽头,停在白玉阶下。
抬起头。
隔着那一挂东珠卷帘,楚渊盯着坐在凤座上的萧太后。
“楚渊!你拿的什么东西!”
萧太后猛地站了起来。
太后的凤冠流苏剧烈摇晃,拍打在她的脸上。
哪怕隔着帘子,她也能闻到那股让人作呕的血腥味。
直觉告诉她,出事了。
而且出了大事。
原本念诏书的太监吓得往后缩了两步,手里的圣旨差点掉在炭盆里。
“孤拿的什么?”
楚渊冷笑了一声,嗓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带起一阵回音。
“太后不是嫌这大朝会不够热闹吗。”
“孤给您带了个贺礼。”
话音刚落。
楚渊右手猛地发力,将手里的紫檀木盒抡圆了,朝玉阶上砸了过去。
木盒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。
砰!
沉重的紫檀木砸在东珠卷帘上。
穿珠子的银线根根断裂。
上百颗圆润的东珠像冰雹一样砸在台阶上,劈里啪啦滚得到处都是。
木盒余势不减,重重撞在龙椅的底座上。
啪嗒一声。
原本就有些松动的锁扣彻底崩开。
木盒的盖子翻滚出去。
一颗沾满粘稠血块和泥污的脑袋,从盒子里滚了出来。
在金砖上骨碌碌转了两圈。
刚好停在萧太后的凤头绣花鞋尖前。
乱糟糟的花白头发散开,露出一张青灰色的脸。
脖颈处的切口很不平整,还挂着半截气管。
那双眼睛死死地瞪着,眼白上布满血丝,嘴角还残留着惊恐扭曲的弧度。
太和殿内,瞬间陷入死寂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炭盆里火星炸裂的“啪啪”声,成了大殿里唯一的声音。
刚才还在叫嚣的御史,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。
一名老迈的尚书揉了揉眼睛,身子猛地往前探。
他认出了那张脸。
左眼角有一颗标志性的黑痣。
当朝左相,林道源。
“相……相爷……”
老尚书的嗓子里挤出一声破了音的怪叫。
他的膝盖一软,直挺挺地跪倒在地上,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。
这句话就像一滴冷水掉进了滚油锅。
满朝文武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。
林道源死了?
那个权倾朝野、门生遍布大乾的左相,被人砍了脑袋?
就在昨晚,他还在相府大摆筵席。
现在,他的脑袋却像个烂西瓜一样,摆在太后的脚底下。
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那个站在台阶下的玄衣青年。
恐慌,像瘟疫一样在绯色官服中蔓延。
高台之上。
萧太后死死盯着脚下那颗人头。
林道源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,正正好对着她。
“啊——!”
萧太后发出一声凄厉刺耳的尖叫,保养得宜的脸庞彻底扭曲。
她的双腿彻底失去了力量,一屁股跌坐在龙椅旁边的踏板上。
手边的茶盏被她打翻,滚烫的茶水泼在华丽的宫装上,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,拼命往后缩。
“护驾……快护驾!把他拿下!”
萧太后指着楚渊,尖锐的指甲几乎要戳破空气。
大殿门口,十二名大内金瓜武士抽出腰刀,刚要往里冲。
门外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利刃入肉声。
紧接着,十二颗带着兜鍪的人头齐刷刷地滚进了门槛。
雨化田穿着那身白衣,站在大门正中央。
手里的剑还在滴血。
大殿内的文武百官彻底崩溃了,互相推搡着往两边躲,有人甚至吓得尿湿了裤子,骚臭味弥漫开来。
楚渊没有理会身后的骚乱。
他撩起蟒袍的前摆,踩着满地的东珠,一步步走上白玉阶。
他走到龙椅旁。
目光扫过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萧太后。
楚渊伸出手,握住了架在龙椅后方的那把天子剑。
那是大乾开国皇帝留下的镇国之剑,代表着至高无上的皇权。
呛啷——
龙吟般的拔剑声响彻大殿。
楚渊转过身,将寒光闪闪的剑尖斜指向下方那群瑟瑟发抖的官员。
他抬起下巴,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既然让孤监国。”
“那从今日起,这大乾,孤说了算!”
剑尖上的寒芒扫过每一个人的脸。
楚渊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碾碎一切的霸道。
“谁赞成,谁反对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