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谁赞成,谁反对?
楚渊的声音在大殿高高的穹顶下回荡。
天子剑斜指。
剑锋折射着殿外渗进来的冷光。
殿内死寂了足足半杯茶的功夫。
只有炭盆里的火星偶尔“啪”地炸裂。
百官盯着那颗属于林道源的脑袋。
那张老脸上的皮肉已经僵硬,血水在金砖上积成了一小滩暗红色的水洼。
终于,有人大口喘起气来。
像是一群被掐住脖子的鸭子突然找回了嗓子。
“疯了……”
人群里,不知谁哆嗦着挤出两个字。
紧接着,整个相府党羽瞬间炸开了锅。
大理寺少卿两腿发软,死死扒住旁边的铜鹤香炉才没瘫下去。
香炉里残留的灰烬蹭了他一手,他却浑然不觉。
他瞪大眼睛,伸出干枯的手指着楚渊。
“你敢杀当朝左相!你疯了!太子疯了!”
这一声叫喊,把那些吓懵的文官全唤醒了。
他们没法把眼前这个煞神,跟平时那个连说话都磕巴的太子联系在一起。
平时遇到大朝会,楚渊连抬眼看林相都不敢。
今天居然把相爷的脑袋提上了殿!
“这不可能……相府三千私兵,怎么可能让他把相爷杀了……”
户部右侍郎抓着自己的头发,官帽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老远。
他昨晚称病没去相府赴宴,这才躲过一劫。
此刻看着林道源死不瞑目的眼睛,他感觉后脊背直冒凉风。
那可是林道源啊!
把持朝政十几年,门生遍布大乾的半壁江山。
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砍了脑袋,像个物件一样扔在台阶上?
“暴君!这是桀纣之举!”
“不经三司会审,擅杀当朝一品大员,你眼中还有王法吗!”
“老臣要参你!参你一本!”
绯色官服像潮水一样翻涌。
十几个御史台的言官跳了出来。
他们平日里就靠骂皇帝搏名声,此刻更是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。
道德制高点,永远是这帮文人的遮羞布。
他们笃定楚渊不敢在太和殿上把所有人都杀了。
毕竟,治理天下还得靠他们这帮读书人。
一个干瘦的左都御史扯开官服领口。
露出干瘪的锁骨,脸红脖子粗地往前挤。
唾沫星子在半空中乱飞。
“无道昏君!太子失德,这是大乾的劫数啊!”
他一边骂,一边往盘龙柱的方向冲。
“老臣今日就要死谏!用这一腔热血,洗清太和殿的戾气!”
他梗着脖子,闭着眼往柱子上撞。
脚步却在离柱子两步远的地方,明显放慢了。
按以往的规矩,这时候同僚早该扑上来死死抱住他的腰。
然后大家抱头痛哭,留下一段直言敢谏的千古佳话。
但他等了半天,腰上根本没人抱。
同僚们全被门口那个提着滴血长剑的白衣太监吓破了胆。
雨化田站在大门正中央,剑尖还在往下滴血。
门外是十二具无头尸体,血腥味顺着冷风直往大殿里灌。
谁敢在这个时候去触霉头?
没人敢乱动。
左都御史收不住脚,脑门“咚”地一声磕在盘龙柱上。
力道不大,连皮都没破,只是鼓起一个红肿的大包。
他捂着额头,跌坐在地。
回头看了一眼同僚,老脸涨成了猪肝色。
场面一度十分尴尬。
几个年轻的言官面面相觑,想上去扶,又不敢迈步。
楚渊单手拎着天子剑。
剑尖在金砖上划过,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
刺啦。
刺啦。
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干瘦老头。
“撞啊。”
楚渊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喜怒。
“用力点。孤看你这脑袋,还没那柱子结实。”
地上的左都御史浑身一僵。
他抬起头,迎上楚渊漆黑的眼睛。
那里头全是化不开的暴戾,像是在看一具冰冷的尸体。
左都御史咽了口唾沫,裤裆一阵发热,竟然吓尿了。
骚臭味顺着金砖缝隙蔓延。
言官们不敢说话了。
他们平日里不怕死,那是因为皇帝要脸,不会真杀他们。
但眼前这个提着相爷人头的太子,好像真的不在乎这张脸了。
刚才喊得最凶的几个官员,悄悄往人堆里缩了缩肩膀。
“放肆!”
人群后方,突然响起一声苍老的怒喝。
这声音中气十足,震得炭盆里的灰烬都飞了起来。
官员们像摩西分海一样,赶紧让出一条道。
一个满头银发、穿着仙鹤补子朝服的老者,拄着龙头拐杖走了出来。
礼部尚书,孔希言。
历经三朝,门生故吏遍布大乾十二州。
就连刚才死掉的林道源,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喊一声孔老。
天下读书人的脊梁,大乾礼法的活化石。
孔希言花白的胡须气得直抖。
拐杖在金砖上重重一顿。
“你这竖子,安敢在太和殿上大放厥词!”
他大步跨出队列,连看都没看地上的林道源人头一眼。
老头有着绝对的自信。
他孔家是读书人的领袖,天下士子的表率。
借楚渊一百个胆子,也不敢动他一根汗毛。
杀了他,这天下的读书人能用笔杆子把太子戳成筛子。
大乾的江山,须臾之间就会土崩瓦解。
楚渊站在台阶上,手指摩挲着天子剑的剑柄。
剑身上的龙纹硌得掌心有些发麻。
“怎么,孔老尚书也想撞柱子?”楚渊把玩着长剑。
他看着这老头,像在看一个滑稽的小丑。
“老臣不撞!”
孔希言昂起头,干瘪的胸膛挺得老高。
他踩着满地的东珠,大步踏上白玉阶。
靴底碾碎了一颗名贵的东珠,发出“嘎嘣”一声脆响。
老迈的身躯里,爆发出属于大儒的气场。
太后躲在龙椅旁边,看到孔希言出面,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。
“孔老……孔老救哀家!太子他疯了,他要杀哀家啊!”
萧太后的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母鸡,尖锐刺耳。
她顾不上凌乱的头发,指甲死死抠着凤椅的扶手。
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爆了出来。
孔希言冲太后拱了拱手,腰都懒得弯。
“太后莫慌,有老臣在,这大乾的天,塌不下来。”
他转过身,直面楚渊。
两人之间只隔着三步远。
老头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,死死盯着楚渊。
他抬起干枯的右手。
枯树皮一样的手指,直直指着楚渊的鼻子。
指尖距离楚渊的脸,不到半尺。
大殿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。
所有的官员都屏住了呼吸。
连那个捂着额头坐在地上的左都御史,都忘记了呻吟。
百官们看着孔老尚书的背影,眼眶发热。
这才是大乾的硬骨头啊。
不管你太子带了什么刺客,在真正的礼法和大义面前,都得低头。
武力终究只能逞一时之快。
治天下,还得靠规矩。
孔希言深吸了一口气,胸膛鼓起。
“你倒行逆施,嗜杀成性!”
孔希言的声音在大殿里炸响,带着不容置疑的训斥。
“大乾立国三百年,从未有过太子提头上朝的荒唐事!”
楚渊没动。
由着那根指头指着自己的鼻子。
他甚至把握剑的手垂了下去。
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。
孔希言见状,以为楚渊怕了自己这三朝元老的威严。
老头的腰杆挺得更直了。
唾沫星子横飞,溅在楚渊的玄色蟒袍上。
“你违背祖宗之法,老夫要废了你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