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夏是被奶奶叫醒的。
刘夏还在梦里,梦里的场景他已经记不清了,只记得一片灰白色的雾中,和一个很远的声音在喊他。
刘夏分不清那是奶奶在喊他,还是梦里的什么东西在喊他。
场景倒转,终于听见声音了。
“出事了。”
奶奶站在门口,清晨的阳光从她的背后照来,把奶奶的脸切得一半暗一半亮。奶奶的脸色发白,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。
“你坳叔家,出事了。”
刘夏坐起来,床板发出咯吱一声。他揉了揉眼睛,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。刘璃已经不在旁边了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。
他走到门口,看见坳叔家围满了人。
比他想象的多。村道上站了一排,院子门口挤了一圈。有人站在门外踮着脚往里看,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,有人在窃窃私语。所有人的视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有人抬出一个盖着白布的担架。白布下面,是一个人的轮廓。
刘夏看着白布下面的轮廓。风吹过来,白布角掀了一下,又落下去。
他看见了一只脚。脚背上青紫的,上面有暗红色的斑点,像是淤血,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破了。
阿婆从后面追出来。
“小孩不要看。”
刘夏站在那里,看着白布下面的轮廓。
他想起昨晚奶奶说的话。
“早点睡,睡着就没事了。”
坳叔昨晚没睡。
阿婆在刘夏旁边说着,刘夏下意识反驳。
“我都十八的人了,我还小孩。里面谁呀?怎么还盖个白布。”
阿婆没有回答,她只是把刘夏往后推了一下,力气不大,但很坚决。
“不要瞎打听,回去吃饭。”
早餐时,奶奶把碗筷摆好,又多摆了一副。
刘夏看了一眼那副空碗筷。筷子架在碗沿上,碗里干干净净的,一粒米都没有。
他本来想问“给谁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昨天已经问过了。
“最近不要经过你老坳叔家。”奶奶说。
“发生什么事了?”
奶奶没有看刘夏,她盯着那副空碗筷,像是在跟碗筷说话。
“不要瞎打听,呆在家里,不乱走就没事了。”
她说了两遍,每一遍都比上一遍轻。
第二遍轻到几乎听不见,只剩下嘴皮在动,像是在默念什么。
阿公放下筷子。
“吃饭。”
刘夏吃完饭之后往家外面走。
阿婆突然激动地说道:“别出去,回来晒玉米,就当不知道。”
刘夏走到门口了,听到一些村民说,出不去了,之类的话。
“好好好,不出去。”
“哥,别多管闲事了。死人也怪恶心的,今天就呆家里吧,不去外面了。”
“好,行吧,就待家里吧。”
晒完玉米之后,刘夏回到房间,拿起手机,打开微信,打开相亲相爱一村人的群。平时一年到头都没几条消息,过年的时候有人发红包,抢完就散了。今天却九九加,里面聊道。
村群平时冷冷清清,今天却有几百条消息。他往上翻。
“出不去了。往村外走,走出十多步,前面的人就会传来惨叫。”
“我把网关了,居然还能打电话,还能上微信。”
“老坳死得老惨了,就像炸开了一样。”
有人发了一张图片。
刘夏点开看了一眼,马上关掉。他胃里翻了一下。
图片上的人,皮肤一块一块的,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破了,和那些鸡一模一样。
刘夏退出群聊,打开某音,用备忘录写了村里的经过。时间是下午一点,坳叔死了,村里出不去,微信还能用。截图发出去,上传失败。
他又试了一遍,还是失败。
(果然。)
(非礼勿视,非礼勿视,玩游戏吧。)
他退出了微信的界面,打开了游戏。
他打开游戏,随便选了一局。画面在动,角色在跑。
但他不知道自己在玩什么。
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来滑去,脑子却在想别的事。
玩了一会儿,刘璃推门进来。
“老哥,你不会偷偷出去看了吧?”
“看什么?”
“就是那个尸体。我听说那些来采风的把尸体扛到门口就不管了。”
刘璃顿了一下。
“村里有鬼东西,你怕不怕?”
刘夏没有回答,他看着刘璃,沉默了几秒。
她靠在门框上,手插在口袋里,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。
但她左手的大拇指一直在抠口袋的缝线,那是她紧张时才会有的动作。
“我跟你说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昨天晚上,我听到一个声音,它说‘存活七天’。”
刘璃看着他,没有笑。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奶奶说的‘早点睡’是真的?”
“不知道。但坳叔没睡,他死了。”
刘夏看着刘璃,她的手在抖。她把手背到身后,不让刘夏看见。
“今晚我们轮流守夜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上半夜,我下半夜。”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