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寻走出单元门,扑面而来的是十三年前的晨风。
昆明的夏天不热,早晨的空气里带着一丝雨后泥土的潮气,混合着路边早点摊飘过来的油香。
她站在台阶上愣了两秒,看着对面那棵歪脖子老槐树,树还在,只是比记忆里瘦了一圈。
树下停着一辆落满灰的自行车,车筐里还扔着半瓶喝剩的矿泉水,是一个早已经倒闭的老牌子。
她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进了这条老街。
一切都那么熟悉,又那么陌生。
街角的理发店还在,门口的三色灯柱懒洋洋地转着,隔壁的杂货铺已经拉下了卷帘门,上面贴着一张房东直租的告示。
再往前走几步,一股熟悉的香味忽然钻进鼻腔,顾寻的脚步猛地顿住了。
杨记早点铺。
那家她前世最爱吃的店。
老板姓杨,两口子做了二十年的稀豆粉和油条,手艺好得没话说,后来大概是赚够了钱,在2020年前后关了门回了老家,顾寻为此还遗憾了好久。
此刻,店门口的蒸笼正冒着白腾腾的热气,老板娘杨大婶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,正弯腰从锅里捞油条。
顾寻心头一动。
“杨婶,来一份稀豆粉,两根油条!”
“好嘞.......”
杨大婶抬头看了她一眼,愣了一下,随即笑开了花,“哟,这不是老顾家那丫头吗?好久没见着你出来吃早点了,快坐快坐。”
顾寻在门口的小矮桌前坐下。
桌子是那种老式的折叠桌,桌面被油渍浸润得发亮,边角还用透明胶带缠了几圈。
不多时,一碗金黄浓稠的稀豆粉端上来了,表面还微微冒着热气,辣椒油和花椒油各滴了几滴,红黄相间,香气直往鼻子里钻。
两根刚出锅的油条被剪成小段,搁在碟子里,咬一口酥脆得掉渣。
她埋着头吃,吃得又快又急,吃到七八分饱的时候,她放慢了速度,不能吃太饱,待会儿还要去测体能。
吃完一抹嘴:“杨婶,多少钱?”
手摸向口袋的时候,她整个人僵住了。
空的。
两边口袋都是空的。
前世过了好几年电子支付的日子,她已经很久没有揣现金的习惯了。
可现在这个时间点,2013年。
微信支付和支付宝才刚刚开始推广,小摊小贩根本还没普及扫码收款。
“杨婶……”顾寻吞吞吐吐地开口,“我忘带钱了……要不把手机押您这儿?”
杨大婶正在收拾隔壁桌的碗筷,闻言一挥手:“嗐,几块钱的事儿,你杨婶请你啦,你这丫头,啥时候这么客气?”
“那不行。”顾寻站了起来,“您这是小本生意,钱下午我给您送来,一定。”
“不用,下次来的时候再给就是了。”
“好吧,那多谢啦,杨婶,”顾寻呵呵一笑,顺手从冰柜里抽了瓶矿泉水,“我再拿一瓶矿泉水,到时候一起给您啊。”
“去吧去吧,别耽搁你的事儿。”
杨大婶挥挥手,看着顾寻快步跑远的背影,忽然扭头跟里屋忙活的老伴嘀咕了一句,“老杨你看见没?老顾家那丫头今天怎么嘴这么甜了?平时见了人就跟蚊子哼哼似的,今天倒跟换了个人一样。”
“女大十八变呗。”老杨在灶台后面闷声回了一句。
顾寻一路小跑到了云南大学的体育场。
云大离她家就隔了两条街,步行不到十分钟。
开学前的校园空荡荡的,只有体育场这边有些人气。
校田径队的几个队员正在跑道上做恢复性训练,穿着统一的队服,跑得满头大汗。
顾寻在场边的长椅上坐下,把矿泉水和手机搁在一边,开始做热身。
压腿、高抬腿、弓步、踝关节绕环,这是前世养成的职业习惯。
体育场另一边,几个正在拉伸的男生注意到了她。
“哎,那边那个妹子有点正啊,”
“看到了看到了,这身材,个儿真高啊。”
“是新生吧?以前没见过。”
顾寻没在意这些目光,她满心满脑都是测试的事。
做完热身,她踏上跑道,开始慢跑。
刚跑几步,她就察觉到某种不对。
她掏出手机,打开秒表。
四百米,没怎么发力,跑完一看,1分20秒。
顾寻的手指抖了一下。
她又测了一次。
这一次稍微用了几分力,1分05秒。
心跳猛然加速。
顾寻强压着翻涌的情绪,换了跑道的一截直道,测百米。
跑道上有几个人,她得稍微绕一绕,不敢全力冲刺。
按下秒表,冲到终点,低头一看,12秒5。
顾寻愣住了,随即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胸口直冲脑门。
这个成绩,是她前世的数据。
三十岁那年的体测,他百米大概就是这个水平,11秒8左右,算是在职业球员里勉强及格,但谈不上出众。
可现在他.......不,她这副身体只有十六岁,还是个女孩。
难道,前世的身体素质跟着系统一起穿过来了。
她继承了前世的肌肉记忆、核心力量和爆发力底子?
那就意味着,她如今的身板,放在女足这里,已经不是还行的水准了。
“同学!”
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顾寻抬头,一个穿着深蓝色运动外套的中年男人正快步朝她走来。
他身材精瘦,皮肤黝黑,挂着一只秒表和哨子,一看就是搞体育的。
“你是云大的学生?”中年人打量着她,眼神里带着藏不住的惊艳和审视。
“是,今年九月入学。”顾寻点点头。
“我看你跑的挺快的,有没有兴趣加入校田径队?”
中年人开门见山,“我是云大田径队的教练,姓张,刚才看你跑了两圈,步子很轻快,爆发力不错,以前练过?”
顾寻想了想,忽然笑了一下:“教练,能帮我正经测一下吗?我.......以前没正规练过,想摸摸自己的底。”
“没练过?”张教练眼睛一亮,“你不是体育特长生?”
“不是,我是正常高考进来的。“
张教练的表情顿时变了,从有点兴趣变成了捡到宝的那种喜色。
他转头朝着场边喊了一嗓子:“小刘,小王,别练了,把跑道清出来。”
几个正在慢跑的队员面面相觑,但还是听话地退到了场边,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这边张望。
“来,先测一百米。”
张教练把秒表攥在手里,又看了看顾寻脚上那双普普通通的运动跑鞋,不是钉鞋,就是市面上两百块一双的休闲款。
“你就穿这个跑?”
“嗯。”
“行,那就先跑一把。”张教练走到终点线那边站定,举起手,“预备,跑!”
顾寻弓步蹬出。
前世的起跑习惯还在,压低重心,前几步小步高频,随后逐渐打开步幅。
风声从耳边刮过去。
她冲过终点线的时候,张教练低头看了一眼秒表,又抬头看了她一眼,又低头看了一眼秒表。
“11秒.......9?”他的声音有点飘。
场边几个田径队员炸了。
“卧槽?多少?”
“11秒9?你逗我?女子一级运动员标准是多少来着?”
“12秒3左右吧,这超了一截啊!”
“她穿的还是旅游鞋......”
张教练狠狠吸了一口凉气,又把秒表举到眼前反复确认了三遍,数字在那儿,半点不假。
他再看向顾寻的眼神,已经不是捡到宝了,是撞了大运,撞到一块纯金。
“再来,测个四百。”
四百米跑完,57秒。
张教练沉默了两秒,然后扭头摸出手机,手指头翻通讯录的时候都在抖。
“老王!”他对着话筒压低声音,但还是压不住那股子激动劲儿,
“老子跟你说个事儿,你别以为我喝多了,我们云大今年招了个新生,姑娘家,穿旅游鞋跑11秒9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四秒,“老张,你是不是今天风太大把脑子吹坏了?”
“呸,你不信拉倒,我这就给老赵打电话,他人在甘肃省队,我让他打飞的过来你信不信?”
“别别别!”电话那头声音急了起来,“你在哪?我现在就过来,不是,你他妈把人看住了,别让什么杂七杂八的人拐跑了。”
张教练挂了电话,转头看见自己手下那几个田径队员已经围上去了。
递水的、递毛巾的、凑过去要微信的,乌泱泱三四个人,把顾寻围在中间。
一个染着黄毛的男生笑得跟朵花似的:“学妹,你哪个学院的?加个微信呗?以后训练有个照应。”
另一个更高更壮的直接插话:“别理他,他跑得还没你快呢,学妹你看我,以后你想练什么我都能......”
顾寻呵呵一笑,没有搭理这群小子,这些家伙想泡老娘,表情都写在脸上了。
“都给我滚!”
张教练一声吼,几个男生灰溜溜地退了两步,但还是没走远,一个个背着手装作看风景,眼角余光全粘在顾寻身上。
“这帮兔崽子……”
张教练骂骂咧咧地走过来,又对顾寻换了一副和颜悦色的面孔,
“顾同学,你先别理他们,待会儿省体工队的王教练要过来,你再给跑一趟给他看看,好不好?”
顾寻有点哭笑不得。
她本意只是想测个底,摸摸自己这副身体的水准。
结果这阵仗一拉,她倒成了什么珍稀保护动物。
但转念一想,摸摸底也没什么坏处。
她点头答应了。
等待的间隙里,张教练没闲着,又拉着顾寻测了立定跳远、跳高,外加一个三千米。
每一项测完,他脸上的笑容就多一分,到了最后整个人已经恍惚。
“这孩子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,“浑身都是天赋,就是没练过,稍微雕琢两下,全运会少说能给云南代表团拿两三块金牌……”
他掏出手机,飞快地给老婆发了条微信:“明天陪我去一趟圆通寺。”
“干嘛?”
“还愿。”
“你要还什么愿?”
“我求菩萨,希望今年田径队能出个好苗子,菩萨显灵了。”
老婆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,张教练也没在意,乐呵呵收起手机。
大约过了二十分钟,体育场入口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两个中年人快步走了进来,领头那个和张教练一样,晒得黝黑发亮,额头上全是汗。
后面跟着一个年轻助手,怀里抱着一摞跑鞋盒子,气喘吁吁地小跑着。
“老张!”领头那人隔了十几米就喊,“人呢?”
张教练慢悠悠地抬起下巴,朝顾寻的方向努了努嘴:“喏,顾寻,云大计算机系新生。”
省体工队的王教练快步上前,上下打量着顾寻,目光在她脚上那双旅游鞋上停了两秒,眼角抽了抽。
他没有急着说话,而是回头从助手怀里接过几双鞋盒,蹲下来拆开。
“不知道你穿多大码,37、38、39、40我都拿了,你试试哪双合脚。”
他把一双双钉鞋摆在地上。
顾寻接过一双40码的跑鞋,她前世的脚是42码,重生后小了一圈,穿40刚好合适。
她弯腰系鞋带的时候,听见王教练凑到张教练耳边嘀咕:“老张,我可跟你说好了,我那边海埂基地还在集训呢,大老远跑过来打车费都花了好几十,你要是糊弄我,今晚你请客。”
张教练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:“你等会儿要是见了真货,你请我吃大龙虾。”
王教练嗤了一声,没接话。
他走到跑道边,抬头看了看风向和风速,微风,没什么影响,然后抬起手,做了个准备的手势。
“各就各位......预备.......”
发令枪响了。
顾寻蹬出去的那一瞬间,脚底下的钉鞋咬住塑胶跑道,发出清脆的“嗒嗒”声。
和刚才穿平底鞋的感觉完全不一样,每一步都踩得更实,蹬地更有力,整个人的重心前压得更流畅。
风声灌进耳朵里,最后的冲刺阶段她下意识收了一点力,没有拼到极限。
冲线。
王教练低头看秒表,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“11秒7,”
国家健将标准。
他抬起头,看着顾寻正站在终点线后面弯着腰缓气,额头上出了薄薄一层汗,鼻尖微微泛红,那模样跟刚跑完操的女高中生没什么两样。
王教练转头看向张教练,表情已经彻底严肃了。
“老张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这事儿你别往外说。”
“废话,我.......”
“先让这孩子入我们省队。”
王教练打断他,“你校队那边我不管,但省队的名额我给她留一个,她只要愿意,什么时候来都行。”
张教练咂了咂嘴,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咽了回去。
他知道省队和校队不是一个量级,自己一个大学教练没有资格拦着人才往上走。
他叹了口气:“行吧,你跟她谈。”
王教练深吸一口气,快步走到顾寻面前,
“顾同学,我是云南省体工队田径项目总教练王建国。我代表省队正式邀请你加入,你可以先以试训身份来,住宿、伙食、装备全包,每个月还有训练补贴。你的天赋放在女子百米这块儿,全国范围内都排得上号,只要系统练两年,亚运会有戏。”
他顿了一下,看着顾寻的眼睛:“你愿意吗?”
体育场里安静了两秒。
顾寻直起身,额角的碎发被风吹起来,露出底下那双清亮的眼睛。
她朝着两位教练笑了一下。
“谢谢王教练,谢谢张教练......”她说,
“但是,教练,我想踢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