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舟越过赤水以后，船上的气氛明显变了。
原本还三三两两说话的人少了许多，几个第一次去魔域的年轻修士也收起了方才的轻松神色。
姜杳杳不太明白。
直到坐在她前面的黑衣汉子主动解释：“赤水以东是九洲地界，以西就是魔域。万劫城是魔域最大的城池之一，再往北就是万劫山，魔宫便建在山上。姑娘既然要去投亲，进城后还是小心些好。”
姜杳杳听完，心里对二哥的佩服又多了一点。
二哥胆子真大。
她虽然知道正道和魔修这些年没有大战，但双方积怨极深。普通正道弟子提起魔域，大多没有什么好脸色，魔域的人看九洲修士也差不多。
二哥一个人在这种地方待着，居然还能让爹放心。
看来这些年确实长进了不少。
姜杳杳想了想，问黑衣汉子：“万劫山上是不是有很多剑修？”
黑衣汉子一怔：“剑修？”
“对。我二哥修剑。”
黑衣汉子的神色更奇怪了：“魔宫里用剑的当然有，不过修什么的都有。刀修、体修、毒修、驭兽师都有，倒不是专门修剑的地方。”
姜杳杳终于感觉哪里有一点不对。
二哥从前说过，他最讨厌一群乱七八糟的人聚在一起练功。
他还说，练剑就该找一个全是剑修的地方，谁也别碍谁的眼。
如今怎么住进魔宫了？难道二哥长大以后，脾气变好了？
这倒也不是没有可能，人总是会变的。
姜杳杳十分乐观地接受了这个解释。
飞舟还要再走两个时辰。
她闲着无事，从包袱里拿出父亲给她装的糕点，才吃第二块，后方忽然传来一阵铁链拖地的声音。
“哗啦——”
紧接着便是一声低沉的兽吼。
船舱里瞬间静了。
姜杳杳回过头。
她坐得不算近，只能看见后方有一大团黑乎乎的东西站了起来。
体形很大，四条腿，有尾巴。
姜杳杳得出结论。
狗。
而且是一条很大的狗。
就在这时，有人大喝：“抓紧锁链！噬魂獒要挣脱了！”
姜杳杳手里的糕点停住。
噬魂獒？
这个名字她倒听说过。
妖兽与灵兽通常按实力分为九阶，前三阶大致对应人族炼气至筑基，中三阶已经能与金丹、元婴修士厮杀，六阶以上更是极少见。
噬魂獒是一种魔域特有的凶兽。
成年大多能到三阶。
也就是说——那条看起来像狗的东西，至少能打十个她。
姜杳杳默默把手里的糕点放回去了。
爹说了，遇见危险，能跑就跑。
她往旁边看了看，飞舟在天上，没地方跑，那就只能不动。
“别刺激它！”一个灰袍男人死死扯住铁链，额头青筋都绷了出来，“这头噬魂獒刚从荒原抓回来，还没认主，见血就发狂！都往前面退！”
船舱里的人立刻向两旁散开。
姜杳杳也想退。
可她刚站起来，“咔”的一声，拴着噬魂獒的黑铁链竟然从中崩断。
四周顿时一片惊呼。
下一刻，那团巨大的黑影猛地朝前扑来！
灰袍男人脸都白了。
“姑娘，躲开！”
姜杳杳也想。问题是她根本没看清它到底从哪边扑过来的。
等那团黑影冲到一丈之内，她终于看清了。
这哪里是狗。
这东西足有半人多高，通体覆着漆黑长毛，獠牙外翻，一双血红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。
姜杳杳头皮都麻了，她手已经摸到储物袋，里面有她爹给的符，遇到危险就撕!随便撕!
可她还没来得及掏，那头噬魂獒已经冲到了她面前。
姜杳杳下意识闭眼，抬手挡了一下。
“别咬我！”
船舱里一片死寂。
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出现。
姜杳杳等了一会儿。又等了一会儿。
怎么没动静？
她慢慢睁开眼，噬魂獒停在她面前。
方才还凶得像要把整艘船都吃了的东西，此刻两只前爪伏地，硕大的脑袋压得极低，尾巴紧紧贴着后腿。
它在抖。
姜杳杳：“？”
灰袍男人：“？”
船上所有人：“……”
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个黑衣汉子。
他盯着趴在姜杳杳脚边的噬魂獒，神情渐渐凝重。
噬魂獒这种凶兽，欺弱惧强。
尤其是未认主的成年噬魂獒，寻常驭兽师想收服它，至少也要先以神识压制，再打上契印。像这样只一个照面，便让它连反抗都不敢……
他看姜杳杳的眼神完全变了。
难怪。
难怪一个炼气修为都看不真切的小姑娘，敢独自去万劫山。
这哪里是什么不知天高地厚。
分明是人家根本没把一路上的危险放在眼里。
姜杳杳不知道他已经想到了哪里。
她只觉得这只噬魂獒好像突然没那么吓人了。
她试探着把手放下来。
噬魂獒把头埋得更低。
姜杳杳迟疑片刻，伸手摸了摸它脑袋。
“你刚才那么凶干什么？”
噬魂獒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。
“……”
姜杳杳忽然有点同情。
“是不是饿了？”
她掰了半块糕点递过去。噬魂獒连闻都没敢闻，脑袋压得死死的。
姜杳杳叹气：“挑食。”
灰袍男人嘴角抽了一下。
那是噬魂獒，吃魂魄、啃妖骨的。
你喂它桂花糕，它不吃难道不是正常的吗？
可他现在一句都不敢说。
他赶紧上前重新给噬魂獒套好锁链，再抬头时，态度已经客气得近乎恭敬。
“方才惊扰姑娘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
姜杳杳问：“它平时也这样吗？”
灰袍男人看了一眼已经老实得像死了的噬魂獒。
“不……不太这样。”
“我就说。”
姜杳杳松了口气。
原来不是魔域的狗都这么凶,只是这一只脾气不太好。
之后一路，船上再没人主动招惹她。甚至她去倒水时，原本坐在过道旁的几个人都会非常自然地给她让开。
姜杳杳只当魔域的人比想象中客气。
傍晚时，飞舟终于开始下降。
一座巨大的黑色城池渐渐出现在群山之间。
万劫城到了。
城墙高达数十丈，通体由黑色山石筑成，城门两边立着狰狞兽首，来往修士衣饰各异，佩刀背剑者随处可见。再远些，群山深处魔雾缭绕，其中最高的一座山峰直入云层。
那就是万劫山。
而魔宫，就在山顶。
姜杳杳下了飞舟，抬头看了半天,还是看不清。
她只能隐约看见远处山巅似乎有大片宫殿，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。
“二哥住这么高？”
她开始发愁。
爬上去得多久？
正想着，前方街道忽然传来一阵骚动，方才还慢悠悠走路的人纷纷退到两边。
有人低声道：“让开，二公子回城了。”
“听说二公子这趟去了北荒，今日才回来。”
“别挡路，惹了他可没人救你。”
二公子？
姜杳杳脚步停住。
她家四个孩子，大哥是长子，二哥可不就是二公子吗？
她连忙朝人群让开的方向看去。
远处，一行黑衣人正从城门而来。
为首之人身形高挑，黑衣束袖，腰间似乎佩着一把刀，身下是一匹通体乌黑的灵驹。
三丈。
五丈。
十丈。
在姜杳杳眼里，那张脸毫无意外地糊了。
只能看出是个年轻男人，很高，身形也和二哥差不多。
最关键的是——所有人都叫他二公子。
姜杳杳眼睛一下亮了。
她完全没注意到，周围所有魔修都已经低下头，更没注意到，这万劫城里的“二公子”三个字，从来只指一个人。
魔尊次子，晏无寂。
她往前走了两步，试探着喊了一声：“二哥？”
乌黑灵驹忽然停住，马上的男人缓缓侧过脸。
四周也在这一刻，彻底安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