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二哥?”
这一声并不算大。
奈何四周实在太安静。
所以,该听见的人,一个都没落下。
原本退到街道两旁的魔修齐刷刷抬起头,连几个正准备关门的铺子老板都停住了动作。
有人怀疑自己听错了。
有人怀疑姜杳杳认错了人。
更多的人则是在想这姑娘什么来头?
万劫城里能被称一声“二公子”的只有一个人。
魔尊膝下共有三子一女,长子常年镇守西境,三子尚且年幼,唯有二公子晏无寂最常在外行走。
这位二公子十七岁结丹,二十一岁破元婴,三年前更是在北荒一战成名,一人斩了三名元婴修士。
魔域年轻一辈里,他是公认最不能招惹的几个人之一。
现在,居然有人站在大街中央,管他叫二哥?
众人下意识看向马上的晏无寂。
晏无寂也在看姜杳杳。
少女穿着一身和四周格格不入的浅青衣裙,怀里抱着个不大的包袱,一双眼睛明明生得极漂亮,此刻却眯得有些厉害。
她看了他半天,然后又往前走了两步。
晏无寂:“……”
他身后的亲卫已经将手按在了刀上。
那亲卫名叫乌砚,自幼便跟在晏无寂身边,最是清楚自家主子的脾气。
在魔域,想接近晏无寂的人不少,想杀他的更多。
用美人计的也不是没有。
可像眼前这种,一上来就认亲的,他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。
乌砚低声道:“殿下,要不要拿下?”
晏无寂没回答。
姜杳杳已经又靠近了些。
一丈。
终于能看清一点了。
她认真打量面前的人。
眉眼好像比她记忆里的二哥更冷,鼻梁似乎也高了。
至于嘴……
姜杳杳再想看清,就得继续往前。
她于是又迈了一步。
晏无寂终于开口:“站住。”
姜杳杳停下。
声音也不太像。
不过男人长大以后声音变了很正常。
三年没见,她二哥总不能还和从前一模一样。
姜杳杳试探道:“二哥,你这些年是不是又长高了?”
四周彻底没人敢出声了。
乌砚的手还压在刀柄上,表情已经从警惕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。
晏无寂问:“你叫我什么?”
姜杳杳莫名其妙。
“二哥啊。”
她想了想,又补充道:“你不会三年没回家,连妹妹都不认得了吧?”
“……”
这次,连晏无寂都沉默了一瞬。
他在脑中迅速过了一遍近来与自己有关的所有人。
仇家、暗桩、仙门细作、以及可能拿来算计他的各方势力。
没有一个姓姜。
晏无寂从马上下来。
随着他落地,周围人的头垂得更低。
姜杳杳眼睛却亮了一点。
近了。
这回更清楚了。
她二哥以前就生得不错。
眼前这个也很好看。
虽然好像哪里还是有点不一样,但总体来说问题不大。
修仙三年,脸发生一点变化怎么了?
姜杳杳彻底放心。
晏无寂则垂眼看她:“你叫什么?”
姜杳杳一愣。
“姜杳杳。”
她说完,有些受伤:“你真的连我名字都忘了?”
晏无寂没理会她后半句,继续问:“你从哪里来?”
“家里。”
“你家在哪里?”
姜杳杳想了一下。
这个问题她还真不好回答。
她从小只知道自己住的那座山叫无名山。
为什么叫无名山?
她以前问过父亲。
姜无妄的回答是因为懒得起名。
于是姜杳杳老实道:“山里。”
乌砚:“……”
晏无寂:“哪座山?”
“无名山。”
“……”
很好。一个叫无名山的山。
晏无寂又问:“谁让你来的?”
“爹啊。”
“你爹是谁?”
“姜无妄。”
这个名字很陌生。
至少晏无寂确定,九洲与魔域有名的强者里,没有一个叫姜无妄的。
他盯着姜杳杳看了片刻。
少女神色自然,不像说谎。
当然,也可能是演得太好。
晏无寂道:“你爹让你来万劫城找我?”
“不是万劫城,是万劫山。”
姜杳杳纠正道:“爹说你如今在万劫山,让我下山以后要是害怕就来找你。”
晏无寂眼底终于有了一丝变化。
万劫山。
她说得非常确定。
可他从来没有妹妹。
更没有一个姓姜的父亲。
那么剩下的可能只有两个。
要么,她真的认错人了,要么,就是这句话里还藏着别的意思。
晏无寂活在魔宫多年,从来不觉得世上有什么事情会巧成这样。
一个看不出真实修为的少女,孤身进入魔域,在大街上精准叫住他,还一口咬定是父亲让她来的。
怎么看都不像单纯的认错。
他问:“你要找的二哥叫什么?”
姜杳杳道:“姜惊鹤。”
这一刻,晏无寂终于真正停顿了一下,乌砚也抬起头。
这个名字他们都听过,不但听过,而且称得上如雷贯耳。
万剑山这一代的剑首,惊鹤剑君。
姜惊鹤。
二十四岁成元婴,一剑断过沧澜江,也是如今仙门年轻一辈里最负盛名的剑修之一。
而且——万剑山。
晏无寂看着面前的少女。
她方才一直说的是什么?
万劫山。
万剑山。
万劫山。
只差一个字。
一个极其荒唐的猜测慢慢浮了上来。
晏无寂问:“你确定,你爹让你来的是万劫山?”
姜杳杳坚定地点头。
“当然。”
她还特意确认过一次,她爹亲口说的,绝不会错。
晏无寂:“……”
看来这个猜测还真有可能。
不过,一个堂堂惊鹤剑君的妹妹,为什么只有炼气三层?又为什么从前从未有人听说过?
最重要的是,如果她真是姜惊鹤的妹妹,她身上为什么没有半点万剑山的剑意?
事情突然从离谱变得有趣起来。
晏无寂淡声道:“乌砚。”
乌砚立刻道:“属下在。”
“带回去。”
姜杳杳闻言,心里最后一点忐忑也没了。
果然。
虽然二哥三年不见,脾气似乎比以前更冷了,连妹妹都差点认不出来,但至少还是愿意带她回去的。
她笑起来:“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。”
晏无寂侧过眼。
少女笑起来时眼睛微弯,实在看不出半点算计。
他没接话,转身准备上马。
姜杳杳赶紧跟上,走了几步,她突然发现一个问题。
“二哥。”
晏无寂脚步没停:“又怎么了?”
“我不会骑马。”
“……”
姜杳杳解释道:“以前下山都是大哥带我御剑,三哥有飞舟,至于你——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你以前嫌我麻烦,一般都是让我坐马车。”
乌砚低头。
不知道为什么,他觉得这句话里信息很多。
晏无寂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。
“给她一辆车。”
姜杳杳顿时满意了。
看来二哥只是嘴硬,其实还是和以前一样。
片刻后,姜杳杳坐进临时找来的马车里,掀开帘子朝外看。
晏无寂骑马走在前面。
黑衣长发,背影挺拔。
姜杳杳眯着眼看了一会儿。
不知道为什么,她总觉得这背影似乎还是有点陌生。
不过她很快又想通了,三年,足够一个人发生很多变化。
她都从炼气一层修到炼气三层了,她二哥长得和以前不太一样,也很合理。
于是姜杳杳放心地放下车帘。
队伍重新前行。
而前方马上,乌砚压低声音问道:“殿下,她真是惊鹤剑君的妹妹?”
晏无寂道: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您还带她回魔宫?”
晏无寂漫不经心道:“正因为不知道,才要带回去。”
乌砚明白了,这是要放在眼皮底下查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马车,总觉得今晚之后,魔宫大概不会太安生。
而马车里的姜杳杳对此毫无所觉,她正在掰手指盘算另一件事。
二哥都混到有人给他牵马开路了,看来这些年混得比她想象中好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