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02章 大火逃生
砖面还热着。
沈舟的指尖贴在那半个刻字上,等系统的下一行字。
字没来。来的是一股味道。
松油。混着烟焦气,从庙墙外头漫进来,淡,可他的鼻子现在比狗还灵。
他抬头。
庙门外,夜色里有脚步声。不止一个人。步子压得沉,落脚齐,不快不慢,围过来的。
沈舟腾地站起来。
【警示:宿主周遭,敌意来源,六。】
六个。
"李伯!"他压着嗓子喊了一声,转身往庙里冲。
火边的李伯刚睁开眼。
外头一声闷响,庙门被人从外面顶上了。紧跟着,火光从门板缝里舔进来,有人把整桶的松油泼在了门窗上。
"走水了!"外面有人喊,嗓门又大又假,"破庙走水了!"
火轰地起来。
干透的老木沾了油,火头一人多高,顺着门框往房梁上爬。浓烟灌进庙里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沈舟一把抄起瓦罐,罐里剩的半罐水泼在李伯身上,又扯过地上的破麻袋,按进灰堆里浸湿了,往老人头上一蒙。
"跟我走!"
他架起李伯往后墙缺口冲。后墙早塌了半面,平时进出都走那儿。
缺口外头,站着两个人。
一个拎刀,一个抱着胳膊。火光底下,两张脸很生。
"一个小的,一个老的。"抱胳膊的那个笑了一声,"都在。爷说了,庙里的东西,一起。"
刀往身前一横。
沈舟没停。
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没停。身子比脑子快,冲到缺口前三步,脚下一蹬,整个人撞了过去。
那一蹬的力气,把他自己都带得一踉跄。
抱胳膊的汉子没料到一个烧了三天的乞儿敢撞,伸手来推。沈舟肩膀顶在他胸口,两个人一起翻出缺口,滚在地上。汉子闷哼一声,后背砸在石头上,半天没爬起来。
沈舟滚出去半丈,撑着地爬起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汉子趴在那儿,肩膀抵着石头,一时半会儿起不来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,喉咙里发干。昨夜指尖那点热流,不是烧出来的错觉。
拎刀的那个反应快,刀兜头就砍。
沈舟没往远处滚。他偏了半步,让刀锋擦着胳膊过去,袖子开了一道口子,火辣辣一疼。那一刀劈空砍在地上,拎刀的人重心压进前脚,收不回身。
沈舟等的就是这个。他没拾砖,一步抢到那人身侧,抬手抓他来不及收回的手腕,反手一带,卸掉他半截力,人顺势矮半肩,一掌按在他膝窝上。
骨头响了一声。那人惨叫着跪下去,脱了手的刀"当啷"掉在脚边。
沈舟弯腰,把那把刀捡起来,握在手心,铁凉。刀是烧庙人的刀,他记下了这笔账。
刀沉,攥着跑不快,还碍手。他贴着缺口外的墙根,把刀塞进一块松动的砖缝里,抓了把灰土按实,记下位置。
"跑!"他冲缺口吼。
李伯蒙着湿麻袋冲到缺口,烟呛得他直咳,一只脚刚迈出去,庙里房梁烧断了,带着火砸下来,正堵在缺口当中。火星子溅了老人一身。
李伯被热浪逼退两步。
"李伯!"
"别进来!"老人在火后头喊,嗓子被烟劈了,"你进来,俩都死在这儿!"
他把蒙头的湿麻袋扯下来,团成一团,从火头上甩出来,正砸在沈舟脸上。
"去分舵!叫人!往西,坊市后头!"
一根着火的椽子落在李伯脚边。老人退到神像后头,半边身子被烟吞了。
"我认得路!"沈舟吼,"你撑住!"
火里没应声。
沈舟盯了那片火一息,转身就跑。
他不敢回头。
身后,整座破庙在火里响,像一头老牛在叫。六个打手,两个倒在缺口,剩下的绕过来追。他听见刀鞘撞腿的声音,听见有人喊"别让小的跑了"。
他钻进巷子。
烧了三天的身子,按理跑不出五十步。可那股热流还在四肢里,托着他。他没往远跑,绕着破庙后头的巷子拐,专挑窄的走。
他熟南城的巷子。原主讨了十年饭,哪条沟能钻,哪道门没闩,哪家拴的狗咬人,都在记忆里。
追的人不熟。
沈舟跑过晾衣绳,反手把绳头一扯,绳子绷起来,横过巷子。身后"噗通"一声,有人绊进去,摔得砸地,手里的刀叮当脱了手。
他没停。
拐弯,墙根那排夜壶跟前,他收着脚踩过去。追兵一脚踩上滑腻的冻泔水,人往前栽,额头磕在对面墙上。
"追!堵南口!"后头有人喊。
沈舟在岔口一顿,挑中北边那条死胡同。他没进,贴着墙根从胡同口一户人家的后院翻出去,踩着柴垛上了墙头,跳到隔壁街。
追兵追进死胡同,堵了个空。
一袋烟的工夫,身后彻底没了声。
沈舟扶着墙干呕两口,胳膊上的刀口往外渗血。他撕了条布,胡乱缠上,接着跑。
分舵在城西坊市后头,一个两进的破院子。门口挂着个豁了口的陶碗,碗底朝上,乞帮的记号。
他砸门。
"开门!是我!"
门开了一条缝。守夜的老乞儿举着油灯,看见他满脸黑灰、一身血腥,吓了一跳。
"沈小子?你不是在破庙……"
"破庙走水了!"沈舟喘着气,"李伯还在里头!能跑动的,都跟我走!拿麻袋,拿水桶!"
院里乱起来。
分舵的精壮都被粥棚借走了,留在家里的,是七个。一个瘸腿的,两个半大孩子,剩下四个白发苍苍。老的拄棍,小的提桶,谁也没多问一句。
瘸腿的老乞儿把一把铁锹塞进沈舟手里。
"带路。"
一行人往回赶。
等他们绕回破庙,火已经上了房顶。半边屋顶塌了,火苗子从瓦缝里往上窜,隔着两丈远,脸烤得生疼。
"别泼水!油火!"沈舟喊,"拆旁边的柴堆,压土!开火道!"
这是原主记忆外的东西。上辈子的常识,这会儿顶了用。
七个老弱加上他,扑火的扑火,搬引火杂物的搬杂物。两个半大孩子排队传土,一麻袋一麻袋的湿土往火头上压。
火头矮下去一截。
"李伯!"沈舟绕到后墙缺口,火还封着。他把湿麻袋裹在头上,往里冲,"李伯!"
烟里有人咳嗽。
神像底座旁边,李伯缩成一团,半个身子浸在神像前那口积雨的石槽里。火没烧着他,烟熏得他只剩一口气。老人怀里,还抱着那只熬粥的瓦罐。
沈舟把人架起来。李伯比一捆干柴重不了多少。
"瓦罐……"老人迷迷糊糊念叨,"别打了……"
"罐在,人也在。"
他把李伯从缺口拖出来。刚出墙,身后轰隆一声,破庙整个前殿塌了。火星子冲上半空,亮了半条街。
缺口外,那两个被放倒的打手早没了影,地上留了一摊血,拖出一道印子,拐进了巷子。
天边泛白的时候,火灭了。
一座庙,剩了半截黑架子,还在冒白烟。
李伯躺在分舵的草铺上,右胳膊烧伤一片,敷了酱缸里掏出来的酱,裹着布条。人醒了,嗓子哑得说不出整话,见沈舟蹲在旁边,张嘴就骂。
"小混账……谁让你往火里冲的。"
"你不也没跑。"沈舟说,"抱着瓦罐。"
李伯闭上眼,不吭声了。半晌,眼角的褶子里挤出一点湿。
过了一会儿,老人哑着嗓子又开口。
"火上浇了油。"
沈舟缠布条的手停了。
"南城三十年,走水我见过十几回。"李伯闭着眼,"没有一起,先烧门的。"
"李伯知道是谁?"
老人没答这句话。干裂的嘴唇动了动。
"你昨晚念叨的那四个字。"他说,"往后,烂在肚子里。"
沈舟看着老人胳膊上的伤,没应声。
瘸腿的老疤把铁锹靠回墙根,走过来,看了他半天。
"半大孩子,敢往火里冲。"他说,"分舵这些年,没出过你这样的。"
两个半大孩子蹲在井台边,一个说:"沈哥昨晚那一下,把那汉子撞翻,我瞧见了。"
"那是他命大。"另一个说,"换我,腿先软。"
老疤没接话。他弯腰,把沈舟胳膊上没缠完的布条接过去,重新裹好,打了个结。
"明儿个,灶上多给你留一碗。"
分舵的人各自去歇着。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沈舟坐在台阶上,胳膊上的布条还没缠完。眼前浮起一行字。
【检测到强业位共鸣。】
【业位·溯源,开启。】
火光在他眼前变了。
不是分舵院子里的火。是另一团火,三十年前的火。
他看见一群孩子。
大的十三四,小的只有七八岁,清一色破衣烂衫,每人手里一根打狗棍,腰间挂一只豁口碗。三百多个,在城门洞里排成队,领一块干饼,一碗热粥。
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把领到的馍掰成两半,一半塞给身边更小的,嘴里含混不清:"石头不饿,你吃。"
旁边一个瘦丫头扑过来,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半碗粥,仰头喝了一口,又把碗塞回他手里,理直气壮:"替你尝尝,没毒。"
孩子们笑起来。
队伍开拔。三百多根打狗棍点在青石板上,嗒,嗒,嗒,出了城门,往北,走进那场三十年没人提过的雪里。
没有一个回来。
画面散了。
沈舟坐在台阶上,手还保持着缠布条的姿势,半天没动。
【业位:乞丐。完整度:百分之七。】
【此业位曾养三百七十二人活,亦送三百七十二人死。】
【业位核心传承:《九饿真经》,失传。】
【溯源提示:榜其名于旧墙。根续,则叶归。】
三百七十二个。
连名字都没留下一个。系统给的画面里,掰馍的男孩叫石头,夺粥的丫头连名字都没有。
他们活过。他们替这座城出了城,死在城外。然后这座城把他们写成了四个字。
为国尽忠。
沈舟低头,看见怀里鼓着一块。
他掏出来。半块瓦,从破庙缺口的砖堆里带出来的。救火时他手在地上摸,摸到的。庙瓦的弧面内侧,有半个指甲刻的字,被烟熏黑了,刻痕里还留着一点旧红。
他用袖子擦了擦。半个字,认不出。
和他昨夜摸到的那块城砖上的半个字,是同一种刻法。
他把瓦片贴身收好,贴着胸口。
"石头。"他开口,声音压得低,"还有那个抢粥的丫头。"
"你们的名字,我给你们找回来。"
院子里,鸡叫了头遍。
沈舟站起身,走到分舵门口。
晨雾里,他望向城西。西城墙根那一带,原主的记忆里有一堵旧墙,墙皮剥了一层又一层,底下盖着什么,没人说得清。
火是今晚的。根是三十年的。
庙烧没了,砖还在。砖在,字就在。
他吐出一口气。
那面旧墙,得去了。
(第002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