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03章 青狼帮挑衅
分舵院子不大。
一只豁口的破锅支在墙根,锅底下火苗舔着锅沿。瘸腿的老疤蹲在灶前吹火,两个半大孩子在井台边刷碗,聋婆子坐在门槛上,拿针线补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旧袄。
鸡叫头遍的时候,沈舟醒了。
他枕着胳膊躺了半宿,胳膊上的刀口还在跳着疼。李伯坐在台阶上,右胳膊裹着布条,布条底下透出一股酱味。
院子里空落落的。墙角堆着几捆干柴,是昨天老疤从城外背回来的。井台边上晾着一排破衣裳,补丁摞补丁,颜色都洗没了。分舵的日子,一眼能望到头。
沈舟的目光从院子里收回来。破庙烧了,这里就是他们的容身处。庙没了,人还在,碗还在。
"起来。"李伯没回头,"喝粥。喝完,跟我出去转转。"
粥还是稀的。沈舟几口喝完,跟着李伯出了门。
分舵在城西坊市后头。前街是卖菜卖布的,天一亮就热闹起来。李伯走在前面,步子慢,逢人就点头,一脸褶子里堆着笑。
前街正热闹。卖炊饼的掀开笼屉,白汽扑了半条街;挑货郎摇着拨浪鼓,身后跟一串光屁股的娃娃;肉铺的伙计拿铁钩子挂起半扇猪肉,刀口翻着红。有人把半块炊饼扔给墙根的老乞儿,那人千恩万谢,拿袖子兜着,像捧着什么宝贝。
"李伯,吃了?"
"李伯,今儿个有剩饭。"
李伯一一应着。沈舟跟在后面看。
一路走下来,他算看明白了。这条街上的讨饭的,全是老人和孩子。有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婆子蹲在墙角,身前摆一只豁碗;三个五六岁的小娃娃光着脚,跟在买菜的人后头跑,等人家掉几片菜叶。
没有一个青壮年。
讨饭是个熬人的营生。三十年前那一夜,分舵没了三百多号精壮,从此再没缓过来。后来的年月,青狼帮隔三差五来收份子钱,收不上来就砸。能走的,都走了。剩下来的,是走不动的,和不想走的。
"分舵的人,怎么全是老弱?"沈舟问。
李伯没答,领他拐进一条巷子,在分舵的侧墙前停下。
巷子窄,两面墙夹着一条青石板路,天一阴就照不进日头。墙根长着一层青苔,踩上去滑。分舵的侧墙上,钉着几根锈钉子,挂过的东西早没了,只留下几道勒痕。
墙上有一道刀痕。很长,从墙头一直划到墙根,破了青灰的墙面,露出里面的黄土。刀痕旁边,有几块暗色的斑,颜色比墙深。
"青狼帮砸场砸的。"李伯说,"十多年前了。那次,我们死了两个人。"
沈舟摸了摸那斑。是干透的血。
"那时候,分舵有多少人?"
"三百多号。"李伯的声音很平,"精壮的,一人一根打狗棍,能把这条街站满。"
"现在呢?"
李伯没答话。他盯着墙上的刀痕看了半天,转身往回走。
"一夜之间,就没了。"老人说,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,"第二天天亮,城门开了,一个人都没回来。"
沈舟心里对上了账。三百多号。一夜之间。没回来。
系统告诉他的是三百七十二。李伯说的是三百多号。两边对上了。
三十年前,武德七年。三百七十二个乞儿领了干饼热粥,出城巡夜,再没回来。分舵从那天起,就只剩下老弱病残。
"李伯,"他追上去,"那三百多号人……"
"我说了,庙里没人提。"李伯头也不回,"你也少问。"
话到这里,断了。
快到晌午的时候,街口来了七八个人。
打头的是个精瘦汉子,一身青布短打,腰间挎着刀,脖子上一道旧疤。他身后跟着的人,个个手里提着木棍。
街上的乞儿们见了,端着碗就往墙根缩。
"王横来了。"李伯把沈舟往身后一带,自己迎上去,脸上已经堆了笑,"王爷,今儿个怎么得空过来?"
王横没理他。他一脚踢翻路边一只剩碗,半碗剩饭扣了满地。一个半大孩子扑过去要捡,被他一棍子拨开,摔了个跟头,靴尖挑起剩下那点米粒,手一翻,全泼在墙根。
"老子不吃的东西,你们也不配吃。份子钱呢?这月一个铜板都没交,活腻了?"
"交,交。"李伯点头哈腰,"王爷容两天……"
"讨你妈。"王横一口啐在李伯脚边,摔下个布包,"这是上月的数。少一文,拆你们分舵一块门板。"
沈舟站在李伯身后,盯着王横。
精瘦的汉子腰间,那柄刀旁边,挂着一块铁牌。
乌铁打的,四四方方,边角压着花。这种铁牌,沈舟在原主记忆里见过。南城守军夜巡时,队正腰间挂的,就是这种。
军中制式的东西,挂在一个青狼帮小头目腰上。
沈舟把目光收回来,垂着眼。
王横的脚从那碗上挪开,又踩到另一只碗上。那是聋婆子的碗,里面还有半碗米粥。王横的靴底碾上去,粥从碗沿溢出来,淌在泥地里。
聋婆子"啊"了两声,伸手去够。王横一脚把那碗踢出去,撞在墙上,碎了。
"老东西,这碗粥,就当给赵爷上供了。"王横说着,走到李伯面前,伸手拍了拍老人的脸,"南城的街面,是赵爷的。你们乞帮,早该滚出去。"
李伯脸上的笑,一点没掉。
"是,是。赵爷的地盘。"
"知道就好。"王横扫了一圈缩在墙根的乞儿们,往地上啐了一口,带人走了。
王横迈出两步,脚下猛一滑,整个人往前栽去。这一回,墙没扶住他。膝头砸进那摊湿泥里,"扑"一声闷响,单膝跪在粥水上,粥水溅了他一裤腿。
当街多少人看着。卖炊饼的掀着笼屉忘了合,挑货郎的拨浪鼓停在半空,墙根缩着的乞儿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有人没憋住,笑出了声。王横一张脸涨红到脖子根,撑着墙站起来,裤腿上往下淌着粥水。
沈舟蹲在墙根,手里拢着几片碗碴。没人看见,他方才借着捡碴子的动作,把一片碗碴顺着地皮拨了出去,正垫进那摊粥水里,落点是王横下一步的脚下。
王横一肚子火没处撒,扫过那片碎碗,正好看见蹲着的沈舟。他抬脚就往那边走:"小杂种……"
话没骂完,他自己先哑了。满巷子的眼睛都钉着他。他刚在粥水里跪过一遭,这会儿再冲一个蹲着捡碗碴的小乞儿动手,等于当着整条街认了:自己摔了跟头,才拿小孩出气。他那只脚僵在半空,进不是,退不是。
沈舟没有缩。他直起腰,不慌不忙,迎上王横的目光,声音不高,可整条巷子都听得见:
"王爷脚滑,怪不得别人,只怪这地太湿。"他看向那摊正往泥里渗的粥水,"这摊水,是王爷自己踢翻了聋婆子的碗,泼出来的。"
一句话落,围观的哄声炸开。连王横那几个跟班的都低了头,不敢看他。这话不轻不重,却把"王横跪进自己泼的粥水里"这桩丑事,当众钉了个结实。
王横的脸由红转紫。他想骂,骂谁?骂那摊自己泼出来的水?他喉咙滚了两滚,把那口气硬咽下去,冷笑一声:"好,好口条。小杂种,三天。三天后我再来,看你这张嘴,还能不能翘到天上去。"
他转身就走。走出两步,停住,回头指了指分舵那扇门。
"三天。到时候交不上来,就怪不得我了。"
说完,七八个人快步走了,脚步比来时快得多。
脚步声远了。
李伯还站在原地。半晌,他转过身,那张脸已经平了。
他弯腰,把聋婆子那口碎碗一片片捡起来,拢在手心里。碗碴划了手,血渗出来,他没擦。
"碎就碎了,人没事就行。"
他抬眼,看了沈舟一会儿,声音压得很低:"你方才那句话,亮得过了头。王横记仇,你能躲过今天这一脚,躲不过往后。少在他跟前,出这种头。"
"回吧。"他说。
院子里的人已经听见动静,缩在各自墙角,谁也没敢出来。聋婆子坐在门槛边,手还往墙根那堆碎碗片的方向伸着,被老疤拽住了。
"回吧。"李伯又说了一遍。
沈舟没动。
他蹲下去,把聋婆子碎碗剩下的几片碴子拢起来。碗是聋婆子讨饭的家什,王横一脚踢碎的。
碎碗,他记下了。李伯脸上那一下,他记下了。庙门口扣掉的那半碗剩饭,他记下了。旧墙上那道刀痕,青狼帮砍的,血渗进墙皮,他也记下了。
分舵欠的债,一桩一桩,他都替分舵记着。
欠的,都得还。
"李伯,"他说,"他说赵爷。"
"嗯。"
"赵爷是谁?"
李伯看了他一眼。
"不该问的,别问。"老人说完,往院子里走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,"你要是还想活着讨这口饭,就记着这句话。"
沈舟看着老人的背影,又看了看墙根那排刀痕血迹。
他想起王横腰间那块军中铁牌。
一个青狼帮的小头目,腰上挂着守军的牌子。王横嘴里的"赵爷",能让青狼帮在城西横着走,能让街上的乞儿见了他就跑。
这块地盘,不是青狼帮的。是那个"赵爷"的。
李伯怕他。分舵的老弱都怕。他们怕的不是王横,是王横身后那块牌子。
一块军中铁牌,就能让一个帮派小头目在南城横着走。那铁牌上头的人,手里捏着多大的权,沈舟想得到。
青狼帮背后站着一个"赵爷"。赵爷背后,是南城守军。
三十年前,分舵三百多号人一夜没了。三十年后,压着分舵的,是挂着守军牌子的青狼帮。
李伯让他忍。可忍能忍出什么来?当年那三百多号人,忍出了什么?
分舵的晚饭是稀粥就咸菜。沈舟三两口扒完,把自己的碗洗了,放回灶台上。
李伯坐在堂屋门口,对着油灯搓一根麻绳,头也没抬。
"夜里凉,别乱跑。"
"嗯。"
沈舟应了一声,出了院子。
天一擦黑,沈舟揣上那块碎瓦片,一个人,潜回了城西。
王横今天当街拆他们的碗,拍李伯的脸,仗的是腰间那块牌子,和牌子后头那位赵爷。让他当街趔趄那一下,只是开胃,出不了这口气。沈舟不打算就这么算了。他要看看青狼帮夜里藏着什么,若能摸清青狼帮的底细、攥一桩把柄,这口窝囊气才算出了,明儿个也才有底气,给分舵挣回这三天的账。
(第003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