剑尖微抬,却未刺下:“我不杀你。但你要记牢……记给陛下听:总有一日,我要你们亲手,跪开城门,迎我回来。”
“自今日起,我秦牧,与大唐,恩断义绝。”
话落,足尖一点,身影已跃入夜色,几闪不见。
赵国公府重归死寂。
“呼……呼……”
长孙无忌瘫坐阶前,汗珠顺着鬓角滚落,胸口剧烈起伏,指尖还在抖。
方才那一瞬的杀气,真像被毒蛇盯住,连骨头缝里都泛着凉。
“咦?”
他喘息未定,忽见秦牧方才立处,静静躺着一枚玉佩。
迟疑片刻,他拾起细看……
玉质温润,纹路古拙,背面阴刻二字,墨痕未干,仿佛新镌:
**太白**
他浑身一颤,手一松,玉佩脱指而出,弹跳两下,滚出丈余。
他踉跄后退,背脊撞上廊柱,连连摇头,嘴唇翕动,只剩一句破碎嘶声:
“不可能……怎会是他?!绝不可能!”
夜幕低垂。
长安城静得能听见更鼓回响。
一道黑影贴着屋檐疾掠,直扑西门。
秦牧离了赵国公府,没绕一寸弯路。
目标明确:出城,入吐蕃。
事已至此,拖不得。
今夜不出长安,明日满城缉捕,再难脱身。
城门紧闭,火把噼啪作响。
十余守卒执戈列阵,甲胄森然,刀锋映着火光,冷而锐。
大唐宵禁,铁律如山。
非节非战,入夜闭坊,锁门封街。
擅出者,视同谋逆,格杀勿论。
“站住!何人闯关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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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牧身形刚显于城门洞下,守卒齐刷刀出鞘,寒光森然。
“秦牧!”
秦牧撂下一句冷话,转身便冲了上去。
事已至此,谋反的帽子扣定了,索性掀得更响些!
“大胆狂徒!拿下!”
十几个守卫怒喝着扑来。
他们从没见过这么硬的骨头……光天化日之下撞城门,连眼皮都不眨一下,真当长安是自家后院?
兵刃相撞声炸开,刀光剑影一闪即逝。
城楼之上,闷哼、惨叫、闷倒声接连响起。
不过眨眼工夫,秦牧脚边已横七竖八躺了一圈人。
他瞅准空隙,闪身绕到守卫背后,抬剑劈向门栓……“咔嚓”一声脆响!
“轰隆……”
沉重的城门缓缓洞开,木轴摩擦着石槽,震得地面微颤。
“快吹号!快!”
守将脸色煞白,声音都劈了叉。
“呜……呜……呜……”
凄厉的号角撕破夜幕,整座长安城霎时被惊醒。
“呵。”
秦牧立在门洞之下,嘴角一扯,旋即转身,几个起落,人影便融进官道尽头的墨色里,再不见踪迹。
赵国公府。
警号声直刺耳膜,长孙无忌猛地坐直身子,手里的茶盏“哐当”砸在地上。
“谁在敲号?出什么事了!”
“老爷!大事不好!有人今夜硬闯朱雀门,杀了十六个守卒,门栓砍断,人已逃出城了!”
家仆跌跌撞撞奔进来,喘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什么?!”
长孙无忌瞳孔一缩,脸沉如铁。
他懂了……那小子怕了,连夜蹽了!
“传令!阖府上下,立刻点齐人马!给我追!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!”
他嗓音嘶哑,吼声撞在廊柱上,嗡嗡回荡。
不多时,长安街头火把连成一线,脚步声踏碎寂静,一队队人马朝南门急涌而去。
皇宫,甘露殿。
李二正伏案细读一篇策论,字字劲健,句句见骨。末尾落款,只两个墨迹淋漓的字:
秦牧。
“是个好苗子……可惜了。”
他合上卷子,指尖轻轻叩了叩案面。
初见此文,心头一热……这等见识与胆魄,百年难遇。大唐若得此人,何愁不振?
可一查籍贯,寒门出身,毫无根基。
眼下朝堂,仍是五姓七望盘根错节,世家子弟未入仕便已占尽先机。
一个孤身赴考的少年,纵有擎天之才,也架不住暗箭穿心、群狼环伺。
他不愿秦牧刚露头就被碾进泥里,更不想亲手把一块璞玉推入漩涡。
所以才派长孙无忌去劝……许以厚禄,托以虚职,待其心定,再徐徐图之;甚至想过改换布衣身份,亲自登门清谈,既保其锋芒,又避其锋镝。
哪料……
“呜……呜……呜……”
号角声猝然炸响,像刀子划破绸缎。
李二霍然抬头,眉峰拧紧。
“陛下!末将有紧急军情!”
殿外,李君羡的声音绷得发紧。
“进。”
门扇推开,李君羡单膝跪地,甲胄未卸:“启禀陛下,朱雀门遭袭,一少年持剑闯关,十六名守卒重伤,门栓劈断,人已遁出城外!”
“谁干的?”李二嗓音压得极低,却震得烛火一跳。
“据目击者所报……是秦牧。”
“秦牧?!”
李二瞳仁骤缩,手指重重扣在案沿,指节泛白。
是他?
不是已遣人安抚?怎会闹到这步田地?
“陛下,赵国公求见。”
“宣。”
长孙无忌大步跨进殿门,袍角带风,躬身抱拳:“臣参见陛下。”
“无忌,朱雀门的事,你可知?”
“臣已知。”
“朕命你去劝,怎么劝出个破门逃遁?”
李二盯着他,目光如刃。
长孙无忌垂眸,喉结一滚:“陛下明鉴。此子桀骜难驯,拒不受命,当众扬言‘宁作山野客,不为阶下囚’。臣遣人劝解,反遭其剑逼退,两名亲随当场毙命。观其言行,早存异志,绝非一时冲动。”
在去往皇宫的路上,长孙无忌已把话想得滴水不漏。
他避实就虚,把所有事端全扣在秦牧头上。
自己被当众折辱的经过,半个字也不提。
“什么?他竟有这等本事?”
李二闻言一怔,眉峰渐渐压低,神色沉了下来。
一个少年,文可惊世,剑能断流……若真反出大唐,必成肘腋之患!
念头一起,杀意便已盘踞心头。
再大的才,不为我用,便只有一条路:除掉。
“陛下!长安城门上……发现反诗一首!”
一名内侍小步疾入,双手捧纸,递至案前。
李二展纸一扫,面色骤然铁青……
待到秋来九月八,我花开后百花杀。
冲天香阵透长安,满城尽带黄金甲。
落款:秦牧!
“好!”
“好一个‘冲天香阵透长安’!”
李二手指发颤,牙关咬紧,额角青筋微跳。
这不是诗,是刀锋朝天,直指龙座!
“朕倒要瞧瞧……他拿什么让满城尽戴金甲!”
话音未落,那张纸已被撕作雪片,簌簌落地。
他抬眼盯住李君羡,声音冷得像冻了三冬的铁:“反贼秦牧,死活不论!凡擒获者,赏黄金万两,封万户侯!”
“末将遵旨!”
李君羡抱拳应下,脊背一绷,心头却猛一沉:
何等人物,竟能叫天子失态至此?连悬赏都破了祖制旧例?
“陛下,既然秦牧已遁,那新科状元……”
长孙无忌见火候到了,缓步上前半步,语气轻得像怕惊了风。
“哼!”
李二袖袍一甩:“把秦牧名字从金榜剔除,由长孙冲补上!”
“这篇策论,自今日起,便是长孙冲所作。”
说完,转身离去,靴底踏过青砖,一声未留。
待御驾远去,长孙无忌脸上笑意再也藏不住,嘴角高高扬起。可刚转过身,笑意又倏地凝住。他左右扫了一眼,确认四下无人,才从袖中摸出一枚玉佩……正是秦牧当日跌落、被他顺手拾来的那一块。他拇指摩挲着温润玉面,低声叹道:
“秦牧啊秦牧,你终究太嫩。”
“若肯咽下这口气,日后在民间偶遇圣上,亮明身份,未必没有翻身之机。”
“天赐良机,偏撞碎在自己手上……可惜,真可惜。”
一声长叹散在风里,他整了整衣冠,身影隐入宫墙暗处。
消息传得比马快……
那夜有人独闯朱雀门,踹翻守卒十余人,跃墙而去,衣袂翻飞如鹰。
坊间顿时炸开了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