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死了?藏了?还是……替别人画策去了?
“陛下息怒。”房玄龄上前半步,声音平缓,“不过一介草寇,能翻多大浪?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。迟早有人报信,陛下宽心便是。”
左右大臣也纷纷附和。
可他们心底都纳闷:
不过是个逃犯,何至于这般雷霆震怒?
原来早在李二与长孙无忌暗中授意下,那篇奇文的署名早已悄悄换成了长孙冲。
房玄龄等人压根不知,秦牧才是正经写出此等文章的人;
只当他是胆大包天的逆贼,躲进山林里苟延残喘罢了。
“罢了罢了。”李二摆手,语气冷硬,“传令下去,再加悬赏。死活不论,只要人回来。”
跪着的几个侍卫忙磕了个头,退着小跑出了殿门。
“玄龄,咬金,你们几个一齐进来,怕不是只为劝朕消气?”李二抬眼问道。
“回陛下,朝中无事,天下太平。”
“可隔壁,不太安生了。”
话音未落,一个粗胳膊粗腿的汉子跨前一步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。
正是程咬金。
“隔壁?”李二眼皮都没抬,“哪来的隔壁?”
他此刻满脑子都是秦牧两个字,闲话懒得听。
“启禀陛下……剑南道飞报,吐蕃乱了。”
房玄龄神色凝重,递上一封急报,“烽火不断,城池接连失守。一支新起的兵马,三个月拿下近百座城,占了吐蕃半边地界。”
“哦?”李二坐直了些,“松赞干布刚继位不久,听说是个狠角色,志在统合全境。莫非……还有比他更扎手的?”
吐蕃是他一直盯着的邻邦,尤其松赞干布登位后,招贤纳士、整军练兵,李二早断定此人必成心腹大患。
“陛下明鉴。”房玄龄点头,“探子回报,松赞干布确已收服另一半疆土,两军已在逻些附近对峙。他调齐五十万兵,誓要一战定乾坤。”
话音刚落,殿内嗡地一声。
五十万?
连程咬金都把嘴里的胡饼咽错了地方,呛得直咳。
大唐倾国之力,仓促间也难凑出这许多人马。
……那支横空杀出的队伍,领头的……究竟是谁?
七
松赞干布竟肯押上全部身家去搏这一局?
“玄龄,此事你须盯紧些。若时机合适,可向松赞干布传递我大唐的诚意……明白么?”
李二语气平淡,却字字沉实。
“陛下英明!臣这就去办。”
房玄龄略一思忖,便已了然于心。
世人常道:锦上添花易,雪中送炭难。
此时伸手扶他一把,不图他日后报恩,只求他稳住吐蕃、别来扰边,便算值当。
这笔买卖,怎么盘算都不亏。
数日后。
吐蕃,逻些王城。
房玄龄亲赴吐蕃,携马蹄铁三件套数千副、粮秣数百石,另加银两、丝绸若干,一并呈上。
松赞干布大喜,亲至布达拉宫接见。
“哈哈哈!大唐天子在吐蕃危急之时援手相助,小王感激不尽!”
笑声在殿内回荡,余音未歇。
“大王言重了。大唐与吐蕃比邻而居,本该守望相助。今闻贵国战事不断,民生困顿,天子挂怀,特遣臣前来慰问。”
房玄龄神色从容,话也说得妥帖。
“哼!不过几股乌合之众罢了。不出旬月,本王必扫平诸部,一统吐蕃。”
松赞干布冷哼一声,眸光如刃。
这几日,他日夜整军,也曾数次试探那支神秘兵马。
结果每战皆溃,损兵折将,连阵脚都未立稳,便被冲得七零八落。
“敢问大王,这支兵马究竟何来?竟能数月之间席卷半壁山河?”
房玄龄坐直身子,不动声色地探问。
此行他肩头担着两桩要务:
一则察其虚实,为日后两国往来预作绸缪;
二则摸清那支隐于暗处的势力底细……若确有可用之处,未尝不可引为臂助。
倘若他此刻知晓,那支横扫吐蕃的统帅,正是朝廷通缉榜首、悬赏万金的秦牧,怕是要当场失语。
松赞干布面色微沉,默然片刻,才缓缓开口:“本王亦不知其来历。只觉他们来无影、去无踪,处处设伏,处处皆敌。尤其那位主帅……传言是个十几岁的少年。”
什么?!
十几岁的少年?
房玄龄心头一震,几乎脱口而出。
这怎么可能?
一个尚未及冠的少年,竟能攥住半壁吐蕃?
荒唐!
可震惊未散,一个念头已在脑中成形……
“大王若不嫌弃,在下愿随军观战。”
他抬眼直视松赞干布,“倒想亲眼看看,是怎样的少年,能把吐蕃搅得地动山摇。”
“好!房相既有兴致,本王自当相陪。”
松赞干布未加犹豫,一口应下。
此战,他确有底气。
五十万精锐齐出,兵甲森严,号令如雷,真要摆开阵势,未必输给大唐主力。
正好也让大唐使臣瞧瞧,吐蕃不是软柿子。
况且……他心中另有一盘棋。
此战之后,他打算派使团随房玄龄同赴长安,学冶铁、学制盐、学那马蹄三件套的铸法。
房玄龄带来的东西,件件实在,样样管用。
若再能借机求娶一位大唐公主……那就更圆满了。
三日后。
秦牧率二十万兵马,松赞干布领五十万精锐,先后抵达决战之地。
旷野之上,两军对垒,旌旗蔽空。
秦牧银甲素袍,青莲剑悬于腰侧,策马而出,立于阵前。
身形未动,一股凌厉锋芒已破风而至,隔数里仍令人脊背发紧。
数月征战,他已拿下吐蕃大半疆土。
靠的不是强征暴敛,而是以信立威、以义聚人。
一座座城池归附,一个个部落投诚。
张居正理政安民,严嵩筹粮督运,地方渐次归治,百姓亦渐安心。
他遥望对面密密麻麻的五十万大军,手指在剑鞘上轻轻一叩。
不是怯,是热……
热血翻涌,骨头发烫。
建功,不在庙堂;立业,就在当下。
亲手撕开旧局,亲手立起新天……原来就是这种滋味。
吐蕃阵中。
松赞干布与房玄龄并马而立,目光俱落在秦牧身上。
房玄龄一眼望去,呼吸骤滞。
十万铁鹰锐士静如山岳,五万虎豹骑肃杀如霜,五万陷阵营凝势如渊……三军合流,杀气蒸腾,仿佛大地深处奔出一头活物,獠牙尽露,只待一声号令,便扑碎眼前一切。
“如此军容……平生未见。”
他攥紧缰绳,声音微哑,难掩震动。
便是陛下亲率的玄甲军,怕也难聚这般吞天噬地之势。
真真是……骇人。
“房相何必长他人志气?”松赞干布侧首一笑,语气笃定,“二十万人,再强,也撞不开五十万铁壁。”
“再者,先前他们能占半壁江山,不过是吐蕃各镇各自为政罢了。如今本王已收束诸部,要灭他们,不过抬手之间。”
松赞干布语气轻慢,眉宇间尽是笃定。
五十万兵……
再多的山石垒成的墙,也挡不住这股洪流。
房玄龄没接他这话,只将眼微微一敛,目光牢牢钉在远处那个白衣少年身上。
心里头像被什么硌了一下,不舒坦。
这人怎么瞧着不像吐蕃人?倒像从长安城角巷里走出来的。
“大王,那统兵的少年,唤作何名?”
房玄龄话音刚落,自己都觉出几分急切。
“秦牧。”
松赞干布答得平淡。
“什么!?”
房玄龄身子猛地一晃,险些从马上栽下去,喉头一紧,连吸气都滞住了。
秦牧?
大唐通缉榜上头一号人物!
朝廷文书贴满州县,画像悬遍驿亭,连边关戍卒夜里巡营都要念三遍名字防混入!
怎会是他?
数月前还是钦命逆贼,如今竟成了割据吐蕃的主帅?
脑中嗡地一声,眼前发黑,手脚发凉。
这事不能拖!
必须即刻飞报陛下!
越快越好!
“房相,身子不适?”
松赞干布斜睨一眼,声不高,却带着分寸。
“无……无事。”
房玄龄挺直腰背,袖口悄悄抹过额角,汗珠湿了一小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