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们看,她连手都不敢抬。”
有人嗤笑着,声音尖得像撕布条。
严婷跪在原地,嗓子眼里那团腥甜翻涌着。
她咬着腮肉,把那股恶心活活咽回去。
葛慧松开拽着她头发的手,用帕子仔仔细细地擦着手指,擦完了,轻飘飘地把帕子扔在严婷脚边。
“本来想给你个痛快。
你要识趣,安安静静滚出青阳城,我也懒得计较。”
葛慧低着头看她,目光像是在看一只翻不过身的甲虫,“可你偏偏要赖着不走,在秦家待了三天,三天。
你该不会还在等什么人来接你吧?”
周围又是一阵哄笑。
严婷没说话。
她的膝盖泡在泥水里,隔着粗麻布,凉气往骨头缝里钻。
“行了行了,散了。
一个废物罢了,看她还能翻出什么花来。”
秦浩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台阶上,他扫了严婷一眼,那眼神甚至没有敌意,就纯粹是一阵风吹过。
人群嘻嘻哈哈地散开。
没人扶她一把。
也没人多看她一眼。
严婷是在他们都走干净之后,才从地上爬到祠堂墙角的。
那动作真难看,手撑着地从泥里把自己的膝盖拔出来,再一节一节地扶着墙站起来。
她腿在抖,手指尖火辣辣地疼,掌心里嵌进去的碎石头硌得发痛。
但她还是走到祠堂角落的那张破旧供桌前,伸手去够供桌底下那块积满尘土的玉简。
她爹当年留下的。
爹临走那天什么都没带,就拎了一把剑,摸着她的头说等爹回来。
她等了三年。
三年,等回来一块摔成两半的玉简和满城的流言。
严婷把玉简拿在手里,擦了擦灰。
断裂处有一道细细的裂纹,沿着玉纹蔓延到铭文上。
她看得有点出神,指尖就这么摁在那条裂纹上。
然后她手指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。
不疼。
更像是有根极细的丝线勾住了她的指肚。
严婷低头,瞳孔骤然缩紧。
那半块玉简的裂纹上,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
是一个字。
小小的、发着淡青色光芒的字,从玉简的裂口里一点一点地钻出来,像初春的嫩芽撑破土皮。
【坚韧】 严婷眨了眨眼。
那字还在。
它浮在空中,离她的眼皮只有半寸远,光芒忽明忽暗,像呼吸一样。
严玲伸手去碰它,指尖刚触到那个字的边沿,一阵滚烫的刺痛猛地从她双瞳深处炸开。
“嘶…”
严婷捂住眼睛蹲了下去。
那痛说不出具体位置,像是有人把两个火炭捏碎了塞进她眼眶里。
她冷汗顺着下巴滴在地上,喉咙里的呻吟被死死咬住。
疼痛持续了十几个呼吸,又像一场退潮,骤然消失。
严婷慢慢睁开眼,眼前的世界已经变了。
供桌上有灰尘,她能看见灰尘上漂浮着的细小字迹。
躺在角落那柄缺了口的废铁剑上,浮着两个暗淡的字。
她揉了揉眼睛,确定自己没有看错。
【钝】、【锈】 废铁剑上,写着“钝”和“锈”。
严婷心跳猛地变快,口干舌燥。
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,试探着伸出右手,伸向那柄废铁剑。
指尖离那团字还有一尺远,她就感觉像摸到一道温热的屏障。
她用力一推,那屏障终于碎了。
握紧。
烫得她手一缩。
可那团字已经不在剑上了。
严婷低头凑近自己的手指。
她食指指尖上,清晰浮着两个字,像刺青一样嵌在皮肤里。
【钝】 她怔了一会儿,然后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笑声撞在祠堂的破墙壁上,又弹回来。
严婷抬头看了看那柄废铁剑,剑身还是那把剑,没有锈得更多。
她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也没看出那剑少了什么,可严婷知道少了。
她把剑的“钝”给拿走了。
这个念头刚刚从脑子里闪过,一股奇怪的热流就顺着她的手臂往下走,过了肘弯,进了前臂,最后汇聚在掌心里。
严婷下意识地握了握拳。
骨节“咔哒”一响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,没白没瘦,和之前一模一样。
可她知道不一样了。
严婷环顾四周,目光落在一根支撑祠堂老屋檐的石柱上。
那柱子比她腰还粗,上头的红漆已经斑驳了,露着灰色的石芯。
严婷深吸一口气,走到柱子跟前,想也没想,一拳轰上去。
闷响。
石柱上裂开一道两指宽的缝,从她拳面的位置往上爬了半尺长。
灰尘簌簌地往下落,落在她头发里、鼻梁上。
严婷看着那道裂缝,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尝到一点灰尘和铁锈的味道。
她面无表情地收回手,指关节泛红,拳面有点发热。
但那不是梦。
她缓缓睁开眼,目光落在祠堂的角落。
那里有一只老鼠,正在啃着一块不知从哪叼来的碎馒头,有一双绿豆大的黑眼睛。
严婷没有犹豫,三步走过去,一脚踩住那只老鼠的尾巴。
老鼠发出一声尖锐到刺耳的“吱——” 严婷蹲下去,看着老鼠头顶飘起来的字。
【弱小】 她伸手轻轻一抓。
老鼠惊恐地从她脚底下蹿了出去,速度比刚才快了一截,一头钻进墙缝。
严婷低头看了看自己,那股力量感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很不一样的轻盈感和…
不起眼。
她懂了。
别的废弃杂物上也飘着字。
一张写着“霉”的旧桌布。
一把写着“脆”的烂板凳,一根写着“歪”的门闩。
严婷站起身,慢慢走向祠堂大门。
阳光从门外灌进来,照在她身上,将她的影子拉长。
大门横梁上高悬着一块家族牌匾,上面漆金的大字早就褪了色。
而那块牌匾上,严婷看清了一个字。
那个字随着她一步跨出门槛,从牌匾上剥离下来,落进了她的身体里。
严婷脚步一顿,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。
她很清楚地感觉到,自己身上多了一样东西。
不属于命纹。
却比她拥有过的任何命纹都更烫更重。
她站在阳光下,眯起眼睛,看着远处庭院里来来往往的秦家人影。
每一个走过的人头顶上,都飘着字。
【傲慢】、【贪食】、【虚胖】、【谄媚】… 严婷咧嘴笑了。
她低头活动着指关节,从掌心里撕掉一块倒刺,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在脚下。
“老子现在虽然废了,但要弄死一只苍蝇,也是分分钟的事。”
严婷没回头。
她转过身去,祠堂转角处,一道红色的身影正从墙上轻飘飘地落下来,像一片羽毛,无声无息。
那人手腕上戴着一只墨绿色的玉镯,在日头下泛着冷光。
严婷认得那玉镯的纹路。
她爹的手腕上,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。
“…
…你这眼神。”
红衣女子靠在墙边,慢悠悠地开了口,声音里带着一分玩味,“是找到了什么新靠山吗?”
严婷站在原地,拳头攥紧又松开。
日头正烈,她掌心里那个“钝”字像一枚炭火,贴着皮肤烧灼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