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“少主”拖得极长,像拽着一截浸了水的麻绳。
奚艳绕过严婷,走到供桌前,随手掀了掀桌上的黄纸:“我还以为你躲谁屋里哭去了。”
没有回应。
严婷垂着手站在原地,目光在昏暗里扫过奚艳的头顶。
一串字从奚艳身上浮了起来。
【虚胖】。
灰黑色,像一坨没炼干净的杂油。
这个字跟昨晚在祠堂的废弃铁剑上看到的【钝】不太一样,它更清晰,也更扎眼,像一块黏在奚艳皮肉上的膏药。
严婷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
她没说话。
“你聋啦?”
奚艳不耐烦地转过身,“我说,你在这待着干啥?
祠堂是给你睡觉的地方?
你当自己还姓…
…”
最后一个字没出口。
严婷已经迈步走了上来。
她的动作不快,甚至还有些拖着脚,但就在走进奚艳三步范围的一瞬间,她抬起右手——掌心朝前,五指微微张开,用一种近乎抓握的姿势,在奚艳肩膀上方虚虚一攥。
奚艳愣住了。
风从祠堂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,油灯噗地闪了一下。
严婷感到一股沉甸甸的、像拽着一块湿布般的阻力从虚空中传来,随即掌心一热,那股热流顺着腕子钻了上去。
奚艳头顶那个灰黑色的词缀消失了。
【虚胖】,已剥离。
“你他妈干什么?”
奚艳皱眉,下意识往后退一步,却发现自己右脚踩在门槛边缘,身子歪了一下,才勉强稳住。
严婷没答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。
袖子没动,但皮肤底下的肌肉像被什么力量从深处点燃了,一种胀而紧的感觉沿着骨头蔓延。
她攥了攥拳头,指节嘎巴作响。
“胖子”二字从奚艳身上剥离的那一刻,她甚至能感觉到一种不太消耗力气、翻涌得更实在的力量在体内沉了下去。
“我问你话呢!”
奚艳脸色变了,声音尖起来,“你别跟我在祠堂装神弄鬼的,你以为你现在还是少——哎!”
严婷动了。
一步跨出,拳从腰际送出,那速度算不上快,但拳头打到奚艳面前时,奚艳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。
因为那拳风不对,刺得她眼皮发酸。
严婷的拳面擦着奚艳的颧骨刮了过去,没有砸实。
可那股劲风刮过时,奚艳的发丝往后一飘,脸上像被薄刃擦了一道,当即起了一条血印子。
奚艳呆住了。
严婷收回拳头,五指张开又合拢。
指腹上残留着一道细而锋利的触感,那是昨天夜里从一个破旧铁皮罐子上剥下来的【锋利】。
她把它刻在自己掌心了。
“你…
…”
奚艳声音干涩,像嗓子眼卡了砂纸。
“回去告诉葛慧。”
严婷的声音不大,却硬邦邦的,像石子扔进水里,“下回再来祠堂踩我的地方,就不是破一层油皮的事。”
奚艳的脸白一阵红一阵,她张嘴想骂,可对上严婷那双平静得不像话的眼睛,喉咙里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她扭身跑了。
脚步踩在院子里石板上,越跑越快,一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。
严婷站在原地,慢慢吐出一口浊气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,又看那块被塞回供桌底下的玉简。
玉简表面的微弱光泽已经暗了下去,像睡着的灰烬。
严婷动了动脚,正准备弯腰去拿玉简,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笑。
“有意思。”
是个陌生的声音。
像石头擦过铁皮,带着一点看不透的随意。
严婷身形一僵,猛地转身。
祠堂门口,门槛上,坐着一个女人。
红衣,长腿,腰侧系着一根墨色的绳结。
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,更不知道在那里看了多久。
手腕上戴着一枚白中透青的玉镯,在油灯下泛着幽微的寒光。
严婷盯着那只玉镯。
脑中某个遥远的片段猛地刺痛了一下…
…她父亲失踪那晚,腕上戴着的,就是一模一样的玉镯。
红衣女人歪头打量她,像在看一枚剥了一半的蛋。
“你那张脸上的表情,不像是刚打了胜仗。”
她说,“倒像是…
…找到了一块不该存在的拼图。”
严婷喉头滚了一下,拳头不自觉地攥紧。
她没动。
她不知道对方是谁。
但那只镯子,正死死地钉在她眼底,灼得她瞳孔发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