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来的人,比贺云舟预想的更多。
先是两个御医给他换了后颈的药,态度恭敬得不像是对待一个死囚。接着是御膳房送来的热粥小菜,三荤两素,居然还有一壶温过的黄酒。
小顺子看着满地的食盒,眼珠子都快掉出来,口水流了半尺长。
“殿、殿下……咱、咱们是不是不用死了?”
“先吃。”贺云舟端起粥,不紧不慢地吹了吹,“吃饱了才有力气对付下一场。”
午时刚过,天牢再次打开。
这回进来的,是一个老太监。
花白头发,面如干枣,眼皮耷拉着,走路慢腾腾的,像随时会睡着。但他一开口,声音又细又稳,透着一股久经世故的油滑。
“贺公子,陛下有请。”
贺云舟放下碗,在心里深吸一口气。
真正的大考来了。
他被带出天牢,塞进一顶不起眼的灰布小轿。轿子七拐八绕,最后从一道角门进了皇宫,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路,才在一处偏殿外停下。
贺云舟被推进殿内。
殿中光线昏暗,一张长案后坐着一个男人。
玄色龙袍。鹰隼般的眼睛。手里不紧不慢地拨着一串念珠。
大雍皇帝,宇文昭。
贺云舟的瞳孔微缩。前身记忆中的宇文昭,是马背上砍下南离国主头颅的杀神。而眼前这个皇帝,头发半白,脸上皱纹深刻,看起来比想象中更老一些,也更阴沉。
“跪下。”有人在他膝弯处踢了一脚。
贺云舟顺势跪下去,没有反抗。他不是来逞英雄的。
“贺云舟。”皇帝开口,声音像从深井里传出来,“你昨天在刑场上说,南境旧部要反。今天朕给你一个机会,把话说清楚。”
“说清楚可以。”贺云舟抬头,“但陛下想听的,恐怕不只是旧部的事。”
皇帝手中的念珠停了一瞬。
“呵。”他笑了一声,没有温度,“那你倒是说说,朕想听什么。”
贺云舟在心里飞速运转。心理面板上,宇文昭的信息极少,只有一个模糊的意志力评级——S。
系统对意志力S级的人无效。他不能用契约,只能纯靠话术和判断。
“陛下最想听的,是谁有异心。”贺云舟一字一句地说,“刘起。”
这两个字一出口,殿内气氛骤然凝固。
站在一旁的几个太监齐刷刷低下了头,大气都不敢喘。
皇帝没有发怒,也没有惊讶。他只是慢慢地、慢慢地坐直了身体,眼神变得锋利起来。
“继续。”
“刘起,原南离降将,镇守西城门。此人最近三月,每逢三、六、九日深夜出营,去往城南一处私宅。宅中有密道,可通城外。”贺云舟说得极慢,每说一句,都在观察皇帝的反应,“上月初七,他从密道送走了一封信。送信人名叫陈九,是前南离禁军的一个百夫长。”
这些信息是他根据前身记忆+系统面板上的蛛丝马迹+合理推断拼凑出来的。但他说得笃定无比,仿佛亲眼所见。
皇帝没有接话,只是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盯着他。
足足十息。
“你人在天牢,如何知道这些?”皇帝问。
“陛下,刘起曾是我南离的臣子。他的亲兵里,有旧部的人。”贺云舟说,“我在狱中三月,总有些消息能传进来。”
皇帝又沉默了片刻,然后朝旁边招了招手。
一个黑衣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阴影中,跪下领命。
“查。”皇帝只说了一个字。
黑衣人消失。
贺云舟松了一口气,后背已经湿透了。
这第一步,算是走通了。
“贺云舟。”皇帝忽然叫他的名字。
“在。”
“你的话,朕只信一半。”皇帝的目光锐利如刀,“另一半,要等刘起的事有了结果再说。若你所言为虚——”
他顿了顿,手中的念珠重新转动起来。
“朕会让人在你后颈的伤口上,再补一刀。”
贺云舟俯首:“若我所言为虚,陛下也无需如此麻烦。我自己会撞死在殿柱上。”
皇帝愣了一下,随即大笑起来。
“好!有几分胆色。比你那个只会哭的爹强多了。”
贺云舟没有接话。
前身记忆里父亲的样子浮上来——懦弱、优柔、错失无数次翻盘机会的南离末代君王。贺云舟对这个人没有感情,但他能利用这份对比,让皇帝觉得“此子可用”。
“这几日,你就在宫里住着。”皇帝站起身,似乎有些乏了,“朕让人给你安排个地方。别乱跑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贺云舟磕了个头。
被带离偏殿时,他余光扫到殿门外站着一个身影。
一个将军。国字脸,浓眉虎目,身形魁梧如铁塔,左手缺了两指。
赵擎。
对方也在看他。
四目相对,空气里几乎擦出了火花。
赵擎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。
贺云舟却朝他微微点头,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。
赵擎的眉头猛地一拧。
贺云舟已经转回头,跟着太监消失在了回廊转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