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云舟被安排住进了皇宫西侧的一处偏院,名唤“澄心阁”。名字雅致,实则是个半废弃的小院子,院里杂草丛生,门窗漏风,连个像样的床都没有。
但贺云舟很满意。
越破,越说明皇帝还没拿定主意怎么处置他。真要给你安排得舒舒服服,那才是准备养肥了再杀。
小顺子跟在后面,抱着一堆不知道从哪里顺来的破棉被,一边走一边结巴:“殿、殿下……咱、咱真的从死牢里出来了?”
“出来了。”
“那、那咱是不是可以跑了?”
贺云舟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小顺子缩了缩脖子。
“跑?”贺云舟笑了,“从大雍皇宫跑出去?你有几条命?”
小顺子快哭了:“没、没有……奴、奴才就一条……”
“一条就给我好好保住。”贺云舟说,“咱们不但不跑,还要在这里住得比谁都久。”
小顺子用力点头,虽然完全没听懂。
当天傍晚,赵擎果然来了。
他带了四个亲兵,气势汹汹地闯进澄心阁,把本来就破的门又踹烂了半扇。
“贺云舟!”赵擎的声音像闷雷,震得屋顶灰尘簌簌往下掉。
贺云舟正在用破瓦罐煮茶,头都没抬:“赵将军,久仰。”
“少跟我来这套!”赵擎大步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,“你在陛下面前胡言乱语,说我什么了?”
“我说什么,将军不知道吗?”贺云舟慢条斯理地倒了一碗茶,端起来闻了闻,“将军要是不知道,就不会这么急着来了。”
赵擎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,右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佩刀。
但他没拔。
贺云舟看得清清楚楚。赵擎的意志力评级在心理面板上是A,比皇帝低,但远高于王喜之辈。对这种意志坚定的人,契约系统几乎无效,只能靠实打实的心理战术。
“赵将军,我劝您别在这个院子里动刀。”贺云舟吹了吹茶汤,“您猜,为什么陛下不把我关在宫里的大牢,而是放在了这个偏院?”
赵擎的动作停住了。
“因为这里四面透风,好监视。”贺云舟继续说,“您现在带人闯进来,外面的暗哨已经在给陛下传话了。您要是再拔个刀,明天朝会上,您猜陛下会怎么想?”
赵擎的脸色慢慢变了。他是个沙场悍将,但朝堂上的弯弯绕从来不是他的强项。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赵擎压低声音,眼底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。
“我想活着。”贺云舟抬头看着他,眼神坦诚得不像话,“赵将军,你灭我南离,杀我父兄,按理说我该恨你。但我想报仇,更得先活着。所以,我们做个交易如何?”
“什么交易?”
“我在陛下面前帮你说话,让你坐稳主战派第一把交椅。你帮我在朝堂上活下去。”贺云舟说,“我知道你不信我,但你也不需要信我。你只需要知道,我死了,南境旧部会找一个新主子。那个新主子,未必有我这么好说话。”
赵擎沉默了。
他的手指从刀柄上慢慢松开,但眼神依旧锐利。
“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?”他冷笑,“一个阶下囚,也配跟我谈交易?”
“配不配,你刚才已经用行动告诉我了。”贺云舟微笑道,“赵将军,你要是不在乎,就不会亲自来。你来了,就说明你在乎。”
赵擎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。
他狠狠瞪了贺云舟一眼,转身大步离去。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头也不回地说:“你最好祈祷刘起的事能查实。查不实,本将亲自来摘你的脑袋。”
“将军放心。”贺云舟端茶送客,“刘起的事,保真。”
赵擎走了。
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贺云舟放下茶碗,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面对赵擎这种人,说不怕是不可能的。但他赢了第一步。
小顺子从屋里的破柜子后面探出脑袋,哆嗦着问:“殿、殿下……他、他走了吗?”
“走了。”
“那、那他还会再来吗?”
“会。”贺云舟说,“下次来,就是来送咱们上路的——或者来求咱们帮忙的。”
小顺子不懂。
贺云舟也没解释。
他抬头看着大雍皇宫上方灰蒙蒙的天空,心里盘算着下一步。
刘起的案子,皇帝的人已经去查了。他编造的信息里,有一部分是前身记忆中的真实细节,比如刘起确实在城南有私宅。另一部分是他推断的。他赌的是,刘起这个降将确实不干净。
不是不干净,是没得选。
一个投降的将军,在大雍官场注定被排挤,被怀疑。他的手下有南离旧部,他的心里有鬼,他的行为就一定会露出破绽。
贺云舟不需要刘起真的通敌。他只需要皇帝派去的人,挖出足够让皇帝起疑的东西就够了。
因为宇文昭这个人,只要有一点怀疑,就会杀掉一切可能威胁他的人。
贺云舟要做的,就是成为那个“替皇帝挖出威胁的人”。
只有这样,他才能从“威胁”变成“工具”。
从筹码,变成持刀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