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苏临是被王二推醒的。
“别睡了,干活去了。”
苏临迷迷糊糊睁开眼,屋外还是一片灰蒙蒙的,窗纸透进来的光很淡,连天都没完全亮。他翻了个身,本想再躺一会儿,王二已经伸手把他身上的被子扯走了。
“这么早?”
“你昨天送完饭回来就睡,当然觉得早。”王二把被子丢到一旁,没好气地道,“再不起,刘管事就该进来掀你的床板了。”
果然,门外已经传来刘高骂人的声音。
“磨磨蹭蹭的干什么?一个个没吃饭还是怎么着!”
苏临叹了口气,只好坐起来。
他昨天在后山折腾了那么一趟,本来还想着回来以后好好琢磨陈玄鹤的事,结果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一晚上,最后连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。
现在回想起来,陈玄鹤那句“明天再来”,还是让他有些不舒服。
尤其是那张面板。
【未来可能性:0】
苏临洗了把脸,冰凉的井水让他清醒了不少。
先活着。
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养成的习惯。
至于陈长老到底有什么秘密,能不碰就尽量别碰。
出了屋门,刘高正站在院子中央训人。
苏临在人群里扫了一眼,发现刘高今天甚至没有朝自己多看一眼。
这倒让他有些意外。
昨天那一趟,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差事。换作以前,刘高要是想收拾一个杂役,根本不会绕这么大的圈子,可偏偏昨天之后,他既没有追问苏临去了后山看见什么,也没有借题发挥。
就像那两个没回来的人,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。
苏临心里多留了个心眼。
他没说什么,拿起扫帚,跟着人群去了前院。
杂役院的日子很容易让人忘记时间。
今天扫地,明天挑水,后天去灵田除草。日子一天一天过去,除了领到手里的几块下品灵石偶尔会让人觉得自己还在修仙宗门里,其他时候和山下那些干活的人也没什么区别。
到了下午,苏临终于找到一个没人的角落。
他靠着墙坐下来,装作休息,目光却落在不远处一个正在搬药材的弟子身上。
下一刻,几行文字悄无声息地浮现在视野里。
【姓名:周成】
【年龄:二十三】
【修为:炼气一层】
【寿元:七十一年】
【未来可能性:74】
苏临盯了一会儿,又看向旁边那个正在劈柴的杂役弟子。
【未来可能性:93】
再远一点,一个刚从外门经过的弟子。
【修为:炼气三层】
【未来可能性:47】
苏临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。
四十七。
他昨天第一次看见这些东西的时候,第一反应是把“未来可能性”理解成某种天赋。
可现在看来,似乎不是。
一个连炼气期都没进去的杂役,数字能比炼气三层的外门弟子高出一大截,这怎么都说不通。
苏临的目光跟着那名外门弟子走了一段。
对方穿着干净的青色弟子服,腰间挂着长剑,路过的时候还有几个杂役弟子偷偷往那边看。
怎么看,都比他们这些人更像“修仙者”。
可他的未来可能性只有四十七。
苏临收回目光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。
如果这个数字不是修为,也不是天赋,那到底是什么?
他忽然想起昨天的陈玄鹤。
金丹后期。
十七年寿元。
零。
苏临的手指停了下来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一阵争吵。
“执事,我真不知道怎么回事!”
“灵田出了问题,管事已经查过了。”
“可是我昨天还好好的……”
苏临抬头看过去。
是周成。
那个未来可能性七十四的炼气一层弟子。
一个执事站在他面前,手里拿着一块记录灵田情况的玉简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这个月的灵石,扣一半。”
周成脸一下白了。
“执事!”
“喊什么?”
“我真的没偷懒,昨天那几株灵药还是我亲手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
执事显然懒得听他解释,把玉简收回袖中,转身就走。
周成站在原地,嘴唇动了几下,最后什么也没说,只能低头收拾地上的东西。
苏临本来没打算管。
这种事在杂役院里每天都在发生。
可就在他准备起身的时候,眼前的数字忽然动了一下。
【未来可能性:74】
苏临一怔。
他定睛看去。
数字已经变成了73。
紧接着,又变成了72。
苏临坐直了身体。
“……”
不是眼花。
那数字还在往下掉。
72。
71。
最后停在了71。
周成什么都没有察觉,仍旧蹲在地上收拾散落的药锄。
苏临却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。
昨天第一次看到面板的时候,他以为这些数字只是某种类似修为、寿元的固定信息。
可现在,他第一次亲眼看见它发生变化。
而且变化就发生在眼前。
只是因为被扣了半个月的灵石?
苏临没有急着下结论。
这件事太奇怪了。
他甚至不确定刚才周成的变化是不是和那件事有关。
可如果有关……
苏临的目光落在周成身上。
那就意味着,这个数字不是写死的。
它会变。
而且人的某些遭遇,会让它发生变化。
他慢慢站起身。
脑子里忽然又闪过陈玄鹤的面板。
【未来可能性:0】
那一瞬间,一股说不出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。
如果七十四可以变成七十一。
那么十二呢?
七呢?
零呢?
苏临没有再想下去。
他忽然觉得自己昨天还是把那几个数字看得太简单了。
回去以后,他又偷偷看了几个人。
一个平日里不起眼的杂役弟子,九十三。
一个被大家称作“天才”的外门弟子,六十七。
还有一个偶尔会从杂役院经过的筑基执事。
十二。
苏临只看了一眼,就移开了目光。
那名执事看起来四十岁左右,走路沉稳,气息也比炼气弟子强了不知道多少。
可那十二,就像一根扎进他心里的刺。
修为越高,反而越低?
不一定。
至少陈玄鹤的情况不是这样。
苏临想到这里,忽然发现自己似乎陷进去了。
他对修仙的了解太少。
连炼气期都没进去,却开始琢磨一个金丹后期修士身上的东西。
这和拿着一把菜刀去研究怎么杀老虎有什么区别?
想不明白,就别硬想。
苏临揉了揉眉心。
可这个念头只坚持了不到半天。
傍晚时,他又站到了后山山脚。
山路还是昨天那条山路。
夕阳已经落下去大半,林子里的光线比昨天更暗。苏临站在路边看了一眼,昨天那只鞋已经不见了,地面上只剩下一小片被踩乱的枯叶。
他站了一会儿。
最后还是抬脚走了上去。
有些事情,躲一次可以。
躲两次呢?
何况陈玄鹤已经知道他的名字,还让他第二天再来。
与其等着别人找上门,不如自己看看这位长老到底想做什么。
山路走到一半,苏临忽然想起昨天的自己。
那时候他拎着食盒,心里只想着赶紧把饭送到,然后赶紧离开。
今天却不一样。
至少他已经知道,那些看不见的数字是真实存在的。
而陈玄鹤,或许就是唯一一个可能知道答案的人。
想到这里,苏临的脚步反而快了一些。
没多久,那座小院便出现在林间。
院门依旧虚掩着。
苏临站在门口,正准备开口,里面已经传来了陈玄鹤的声音。
“来了就进来。”
苏临顿了顿。
这老头耳朵倒挺灵。
他推门进去。
陈玄鹤果然坐在昨天那张石桌旁,还是那件洗得发旧的青袍,手里捧着一杯茶,看上去和昨天没有任何区别。
“坐。”
陈玄鹤指了指对面的石凳。
苏临却没坐。
“长老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昨天说,我今天看见的东西会不一样。”
陈玄鹤抬眼看他。
片刻后,忽然笑了。
“你还记着?”
“你说得那么认真,我总不能当没听见。”
陈玄鹤笑意更深。
“可惜。”
“可惜什么?”
“你信了。”
苏临:“……”
他第一次觉得这个金丹长老可能真的有点不太正常。
陈玄鹤笑够了,才慢慢把茶杯放下。
“那你今天看见什么了?”
苏临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陈玄鹤。
面板再次浮现在视野里。
【姓名:陈玄鹤】
【修为:金丹后期】
【寿元:十七年】
【未来可能性:0】
还是昨天那样。
没有任何变化。
苏临心里的疑惑反而更深了。
如果陈玄鹤说的“不一样”不是这个,那还能是什么?
两人隔着一张石桌对视了一阵。
最终还是苏临先坐了下来。
陈玄鹤看着他,没说话。
过了片刻,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本薄薄的旧册子,放在桌上。
册子很旧,封面已经泛黄,边角甚至有些卷了起来。
上面没有书名。
苏临没急着拿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你想知道的东西。”
苏临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还没问。”
“你已经问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陈玄鹤没有回答,只伸手把册子往他这边推了推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
苏临这才伸手。
纸张摸起来有些粗糙,带着一股陈旧的药香。
他翻开第一页。
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。
寿元,不是未来
苏临的手指停在纸页边缘。
他抬起头
陈玄鹤已经闭上了眼睛,
“继续。”
苏临没说话,又翻了一页。
第二页上,同样只有一句话。
未来若尽,人还能活多久?
苏临瞳孔微微一缩。
昨天那个“零”,再次浮现在脑海里。
他忽然不想继续翻了。
可手指已经搭在第三页上。
就在他准备翻过去的时候,陈玄鹤闭着眼睛开口。
“苏临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觉得,一个人真正的未来,是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