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小棠回到外门偏房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。
偏房没灯。原身那点微末灵气连个最简单的照明术都搓不出来，苏小棠在门口摸了半天才摸到一根快燃尽的蜡烛头，用火折子点着了。火苗一蹦一蹦的，把她那张瘦得颧骨突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
她坐在床板上——其实就一块硬木板垫了几层干草——把裤腿撩起来看膝盖。墨渊给的那片草叶子还糊在上面，暗绿色的糊状物已经干了，结成一整块贴着皮肤。她用指甲抠了抠边缘，揭下来的时候发现下面的伤口居然已经收了口，四周也不红了。
苏小棠愣了两秒。还真是止血的草。
她攥着那片叶子翻了翻，上面的草糊都干了。她没舍得扔，夹在床头的草垫缝里。然后她躺下来，盯着头顶那片漏雨的屋顶想事情。想得最多的当然是那个系统。魔尊。墨渊。灭世。抹杀。"^^"。
"神经病。"她在黑暗里小声骂了一句。
然后她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草垫子里，睡了。
第二天一早苏小棠是被肚子叫醒的。饿。她在厨房那边硬着头皮蹭了半碗粥，端着碗蹲在灶台后头喝完，王胖子那帮人没来。可能今天还没醒。
她放下碗就往山后跑。
草棚还在。墨渊也还在——他蜷在干草堆最里面，缩成一团，脸朝着墙。苏小棠探头进去的时候他肩膀微微动了一下，但没转过来。
苏小棠蹲在棚子口把辣条袋子掏出来，晃了晃。甜辣味飘进去。
墨渊的耳朵动了。
苏小棠发现了这个细节。她忍着没笑，又晃了一下袋子。墨渊慢慢转过来，黑眼睛下面是淡淡的青灰色——他昨晚没睡好？还是根本就没睡？苏小棠没问，她把辣条递过去。墨渊接了，低头吃。苏小棠蹲在门口，从兜里掏出半块馒头——早上从厨房顺的，凉了硬了，但能吃——自己掰着啃。
草棚里面和外面两个人各吃各的。风把棚顶的干草吹得簌簌响。苏小棠一边嚼馒头一边想，昨天她蹲了那么久他就吃了几根辣条，今天看起来没那么防她了。这是个好兆头。她咽下最后一口馒头，拍了拍手，开口："那个……你昨天给我的那个草，叫什么？"
墨渊嚼辣条的动作停了一下。他看了她一眼，然后低头在干草堆旁边翻了翻，扒出一片长条形的叶子扔到棚子口。叶子背面有一层细绒毛。
"这个？"苏小棠捡起来看了看。
墨渊把最后一口辣条咽下去，轻轻"嗯"了一声。
苏小棠捏着那片叶子，心跳快了一拍。嗯了一声也算说话，对吧？虽然只有一声。但比昨天一个字没有强多了。
她正想着怎么再接一句让这个小哑巴多说几个字，视野里突然弹出系统面板。
【好感度+3。当前好感度：8/100。】
【提示：绑定对象愿意进行非语言交流，信任度上升。】
苏小棠扫了一眼那个"8"。然后她发现了面板底下还挂着一行小字，昨天没注意到。
【新手任务 剩余时间：15小时32分。】
她的馒头差点噎在嗓子眼里。对。任务。说"谢谢"——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两个字。可墨渊能把"嗯"都说得这么费劲，指望他主动说谢谢？苏小棠看了一眼他那张面无表情的小脸，觉得自己可能高估了24小时这个时限。
但她总不能就这么等着。时间还剩十五个多小时，她得做点什么。
苏小棠把馒头渣拍干净，在草棚外面坐下来。后山的晨光从树缝里漏下来，照在湿漉漉的泥地上，能看见细小的虫子在草叶之间爬。她等了等，等墨渊把辣条彻底吃完，然后试探着问："你还想吃什么？"
墨渊看她。
"我明天……不，今天晚上。"苏小棠比划着，"我去厨房那边看看能弄到什么东西。你想要什么？"
墨渊又不说话了。他低头盯着自己脚踝上磨破的皮，苏小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，那些血口子比昨天好了一些，但还是没结好痂。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——他吃什么？昨天看到的野果子核，几颗。今天如果她不来的话，他大概还在啃那些酸涩的野果。
"你待在这儿别乱跑。"苏小棠站起来，"我去去就回。"
墨渊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。但是苏小棠走了两步回头看的时候，他坐在草棚口，两只脚踩在泥地上，目光是朝着她的方向的。
苏小棠往山上跑了一趟。她在厨房后头的泔水桶旁边翻了翻，翻出两小块没人要的蒸红薯——皮都皱了，但里面还是好的。又在食堂门口的桌角捡了半壶凉白开。拎回去的时候墨渊果然还在原地，姿势都没怎么变。她递红薯给他，他接了。
这次他咬了一口红薯之后，抬头看了她一眼。苏小棠注意到他嘴角弯了一点点，可能半毫米。但她还是看到了。
她蹲在对面陪他吃，没说话。后山的鸟叫了一阵，又停了。
面板没有任何动静。
时间一分一分地走。苏小棠的焦虑像后山这层薄雾一样慢慢往上浮。她想开口教他说"谢谢"——可是怎么教？"你吃了我给的东西，你得说谢谢"？听起来跟要债的似的。而且她说得越刻意，他越不会开口。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个画面——她逼着他说，他就把嘴闭得跟蚌壳一样紧。这种小孩她见过，原身记忆里有类似的，越是逼他越往后缩。
苏小棠把脸埋进手掌里搓了搓。
墨渊看着她忽然埋头搓脸的动作。他手里的红薯啃到一半停了，大概是觉得她这个行为很奇怪。苏小棠透过指缝看见他歪着头看自己，黑眼睛里有一点困惑。
她放下手，看着墨渊："……你会说话吗？"
这个问题来得突然。墨渊眨了眨眼睛，然后把嘴里的红薯咽下去，嘴唇动了动。
"会。"
一个字。
苏小棠浑身都绷直了。
"那，"她的声音有点抖，"你知道……那个……"
怎么说？说"你应该感谢我"？不行。苏小棠脑子飞速转了半圈，换了种说法："昨天你给我的叶子，我用了。伤口好多了。谢谢你。"
她把"谢谢你"三个字咬得很清楚。
墨渊看着她的眼睛。她看见他的嘴又动了一下，那半个"谢"字好像已经挂在嘴边上了——
"……"
他没说出来。他把脸扭向一边，耳朵尖泛了一层粉色。苏小棠盯着他耳尖看呆了——他居然不好意思了？
她猛地反应过来。"你在不好意思？"她脱口而出。
墨渊把脸扭得更远了，连后颈都开始泛粉。
苏小棠："…………"
她忽然觉得浑身松了一下。那种焦虑散了。因为她发现他不是不愿意说，是他不好意思。可能从来没有人在他面前说过"谢谢你"这种话，他不知道该怎么接。或者他根本不知道"谢谢"是什么意思。
苏小棠没再逼他。她坐回草棚对面的石头上，自己掰了一小块红薯吃，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这破事也没那么着急了。明天就明天。就算任务失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——"寿命不足60年"，她本来也没指望自己在这世界能活多久。
这么一想她反而放松了。她靠在石头上眯着眼睛晒太阳，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着人脸暖洋洋的。后山很安静，只有风。
过了不知道多久——她都快睡着了——草棚那边传来动静。
苏小棠睁开眼。
墨渊从草棚里走出来，他走到她面前，弯腰，把她放在石头上的红薯皮捡起来，放到了旁边她没看见的树叶堆里——那是他之前收集落叶和干草的地方，大概是当燃料或者垫料用的。
他收拾完了，站直了，看她一眼，嘴唇动了动。
"谢谢。"
声音很轻。像气音。吐字也有点生硬。但确实是那两个字。
苏小棠愣在那儿。
他耳尖还是红的。说完之后转身就回草棚里了，缩进去之后背对着她，耳朵从灰扑扑的头发里露出来，薄薄的粉红色。
面板在苏小棠视野里猛地弹开，字都是彩色的。
【新手任务完成！】
【奖励发放中——灵泉×1（已存入系统背包），好感度+5，修为+15%。】
【当前好感度：13/100。修为：炼气零层→炼气三层。体质：废柴→普通（改善中）。】
【灵泉服用指南：请宿主在安静环境中服用。服用过程中可能出现——】
后面字还没读完，苏小棠脑子里忽然"嗡"的一声。一团温热的东西从她丹田的位置猛地涌上来，顺着脊椎往上爬。她整个人跟通了电似的从石头上弹起来，手按在小腹上——那里热得发烫。
她张嘴想喊墨渊，但嗓子眼里只挤出了半声闷哼。
草棚里的墨渊转过头来。
苏小棠已经站不住了。她膝盖一软跪在泥地上，手心全是汗。全身的骨头都像被人拆开又重组，经络里有一股热流横冲直撞。她疼得咬着牙，脸埋在泥里，后槽牙都快咬碎了。
墨渊从草棚里跑出来，蹲在她面前。他脸上的表情苏小棠没看到——她疼得眼睛都睁不开了。但她感觉到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"……师父？"
苏小棠在剧痛里猛地一愣。他叫她什么？
但紧接着更猛的一波热流冲上来，她直接眼前一黑栽进泥地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