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小棠醒过来的时候，看见的是草棚顶。
干草和枯枝搭成的顶棚缝隙里漏着星星点点的天光，她躺在一层干草上，身下垫了不知道什么东西，软软的。草棚里有一股浓烈的泥腥味——还有另一种味道。苏小棠吸了吸鼻子，脸都快绿了。那是她自己身上的味道。又酸又臭又腥。
她猛地坐起来。
全身的骨头跟被人重新装了一遍似的，轻得不正常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十根手指干干净净，指甲缝里那些泥全没了。皮肤底下透出一种原来没有的淡润光泽。她拧了一下自己的胳膊，疼。但疼完之后有另一种感觉，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，温的，从丹田缓缓地往上走。
炼气三层。
她愣了两秒。然后她发现身上盖着一件灰扑扑的破布衫——是墨渊昨天穿的那件。他自己没穿，光着上半身缩在草棚最里面的角落里，面朝着墙，肩膀很瘦，脊椎骨一节一节地突出来。
苏小棠把布衫拿起来。上面也沾了那股酸臭味。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——昨晚她身上排出来的那些东西，大概全蹭在这件衣服上了。
"……墨渊？"
角落里那团瘦小的肩膀动了一下。墨渊转过来，露出半张脸。黑眼睛里带着一点睡意和警惕，但看到苏小棠坐起来了，警惕就散了。他往她这边挪了两步，看了她两秒，然后从角落里摸出一片宽叶子递给她。
叶子上托着清水。大概是他从附近哪条小溪舀来的。
苏小棠接过来喝了。凉水过喉咙的时候她打了个激灵，整个人彻底醒了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——外门弟子的灰蓝布衫上全是深色的渍痕，那是昨晚洗髓排出来的杂质干透了留下的痕迹。她甚至能隐约闻到那种味道。苏小棠的脸腾地红了。
"那个……你昨晚……"
墨渊看着她。没说话。但苏小棠注意到他嘴角又弯了一下——跟昨天吃红薯的时候差不多的弧度。但他很快又抿直了。
苏小棠把脸埋进手掌里闷了半分钟。然后她爬起来，墨渊的破布衫还给她，她把自己那件臭烘烘的外衫脱了披上他的，好歹干爽一些。布衫短了一截，袖子只到她小臂中间，但她顾不上那么多了。
"我去洗一下。"苏小棠指了指后山那条溪的方向。
墨渊看着她，然后站起来跟上了。苏小棠走到溪边蹲下来掬水洗脸的时候，他就站在几步外的石头旁边看着。苏小棠把脸搓了好几遍，又把手腕上蹭到的泥垢洗掉，凉水刺激着皮肤，她脑子里慢慢开始运转了。
炼气三层。她试着把注意力沉到丹田——真的有一团热气在那里转，虽然不大，但温温的，持续不断的。跟原来那个"漏了的米袋子"完全不是一回事。她随手拨了一下溪边的一片草叶，指尖有极细的灵气擦过，草叶轻轻颤了一下。
苏小棠看着那片颤动的草叶，心跳快了几拍。她真的能修炼了。
她蹲在溪边盯着水里倒映的脸看了好一会儿。水面上的那张脸气色比昨天好了不少，嘴唇也有一点血色了。苏小棠搓了搓脸站起来，回头看了一眼墨渊。他站在石头边上，晨光照着他赤着的上半身，那些擦伤已经结痂了，恢复得比她预想中快得多。
"你饿不饿？"苏小棠问。
墨渊的肚子很应景地"咕"了一声。他低头看了自己的肚子一眼，没什么表情，但耳朵又红了。
苏小棠没忍住笑了出来。墨渊抬头看她，她笑得更厉害了——一个灭世魔尊的肚子饿得咕咕叫，还抿着嘴装没事。墨渊瞪着她，但那个瞪没什么攻击性，更像被戳穿了什么之后的小恼羞。
"走走走，找吃的。"苏小棠抹了把脸往回走。
墨渊跟在她后面。走了一段路之后苏小棠发现他跟上来了，跟她只差半步的距离。她停下来他就停下来。她走他就走。跟影子似的。
苏小棠没说什么。
她在厨房那边蹭了早饭——这次多蹭了半碗粥加一个鸡蛋，塞给墨渊的时候他接过去低头吃得很快。苏小棠蹲在旁边看着他吃，忽然想起来昨晚自己昏过去之前听到的那句话。
"你昨晚叫我什么？"她问。
墨渊咬鸡蛋的动作停了一秒。他嘴里含着蛋黄，腮帮子鼓着，没抬头。
"师父。"
声音含含糊糊的，几乎被嚼鸡蛋的声音盖过去了。
苏小棠愣了几秒。师父。她一个炼气三层的废柴，连正经修炼功法都没学过，被一个未来的灭世魔尊叫师父。这要是让外人听见了能笑掉大牙——一个连外门弟子都不如的杂役给谁当师父？
可墨渊叫了。而且叫完之后耳尖红着，嚼鸡蛋的速度明显快了一倍，好像想赶紧吃完赶紧结束这个尴尬的对话。
苏小棠没追问他为什么这么叫。她只是把碗收回来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说："吃完我们去你那个棚子那边。我有事做。"
墨渊喝完最后一口粥，把碗递回来。
"谢谢。"他说。
比昨天顺多了。虽然声音还是轻，但口齿清楚了不少。苏小棠低头看着递碗回来的那只小手——指甲缝里干净了，掌心有一层薄茧。
她接过碗，嘴角翘起来没压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