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筝曲的每一个音节,都如同一根根细针在刺扎耳膜。
走道前排,先前被售票员吸干的那名年轻乘客留下的人皮囊正瘫在地上,黑色的血迹顺着车厢地板渗开。而此刻,刺耳的曲调在封闭的车厢内急促大作,令人头皮发麻。
随着歌声在车厢内回荡,江哲的太阳穴隐隐作痛。脑海中升起一股失控的混乱冲动,仿佛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正在往神经里钻。
前排有两名乘客因为承受不住这种刺耳的曲调,开始用头狠狠撞击面前的椅背,发出咚咚的闷响,嘴角渗出白沫,双眼翻白倒在地板上。
高压之下,江哲保持着绝对的冷静。
规则5明确写着:“若无耳机,请用力捂住双耳。不要听清歌词的内容。”
这句话的意思是阻断音频传播,防止听清歌词。规则并未限定一定要是手掌去捂耳朵。
此时此刻,江哲的双手死死按着膝盖上的7A旧车票,根本不敢挪动半寸。手一松,那悬着的售票员就会当他没票,立刻扑过来。
但只要能把耳朵堵死、听不清歌词,管你是用手去捂,还是用衣服去压,只要能隔音就行。
情急之下江哲想到了身上的连帽卫衣和高领外套。
眩晕感越来越重,大脑里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在拼命啃咬。江哲双手依然死死按着膝盖上的车票不动。
在紧要关头,他迅速低头,一口咬住了卫衣领口处的防风抽绳,猛地往下一扯。
厚重的防风帽子被瞬间拉紧,帽檐收缩,将整个耳朵死死包住,两边厚实的棉布紧紧压在了双耳上。随后,他低头把头缩进高领外套里,把帽檐贴得更紧。领子也能隔绝一些声音。
这样做隔音效果出奇的好。
原本刺耳扭曲的古筝曲和女声吟唱,瞬间变成了微弱的闷响,就像是隔着厚厚的墙壁听打雷一样。
那股不断冲击神经的精神污染,被这层厚实的防风棉布阻挡在了身体之外。
脑海中的眩晕感逐渐消退,脑子重新清醒了下来。
站在走道后方的售票员僵立在原地。那双漆黑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江哲被帽子包紧的头部,又看了看他平放在双膝之上的7A旧车票,终究没有找到触发袭击的契机。
它在阴影里站了整整半分钟。
最终,“咔……咔……”
售票员的脖子僵硬地扭了扭,转过身,一步步缓缓隐没在车厢后部的死角中。
少顷,古筝曲播放完毕,顶部的扬声器爆出一声杂音后,彻底恢复了沉寂。
“这比我大学室友的呼噜都难听。”
车厢里那些没被污染吞噬的乘客,瘫软在座位上,大口喘着粗气。那两名用头撞椅背的乘客已经失去了知觉,歪倒在走道旁。
前排第2排靠窗位置,穿着黑皮夹克的老魏悄悄转过头,余光落在了江哲身上。看着江哲用衣领和抽绳死死包住头部的怪异姿态,老魏冷峻的眼皮微微跳了跳,显然意识到了江哲刚才是靠物理遮挡避开了一死劫。老魏默默收回眼神,右手在外套口袋里摸了摸硬物,眼神变得愈发警惕深沉。
江哲松开咬着的抽绳,缓缓吐出一口气,将耸着的领口放了下来。
前方第6排靠走道的位置,传来了极轻的声音。
一名穿着格子衬衫的年轻人正看向江哲,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恐与不可思议。那小伙子刚才试图用一只手捂耳朵,差一点就被售票员盯上,幸好最后关头收回了手。
那小伙子看清江哲的做法,也学着拉紧帽子、缩起领子,这才捡回一条命。
江哲眼神示意对方保持平静,指了指卡片上的规则,示意在车厢内避免不必要的交流。年轻人会意,赶忙紧闭嘴巴,重新坐好。
大巴车的车窗上不知何时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,车内温度降低到了令人发抖的地步。冷气顺着地毯蔓延,冻得人脚趾发麻,呼出的气体在空气中形成白雾。
突然。
“嘎吱——!!”
大巴车踩下了刹车,轮胎在湿滑的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。
巨大的惯性让车厢里所有人身体前倾。江哲死死按紧膝盖上的车票,定神向车窗外看去。
漆黑的国道旁,不知何时矗立着一座残破的低矮建筑。建筑顶部的霓虹招牌在浓雾中闪烁不定,发出啪啪的电流声。
看清招牌灯光的瞬间,江哲的眼神微微一凝。
招牌前半段的“服务”二字闪烁着绿光,而后半段的“区”字,却泛着刺眼的红光。
绿红交织,在浓雾中半明半暗,显得格外诡异。
规则6的信息迅速在脑海中闪过:
【6. 如果服务区的招牌灯光为绿色,您可以下车上洗手间,但必须在4分30秒内返回。如果招牌灯光为红色或熄灭,请死死系紧安全带,锁紧窗户,将头埋在双膝之间。无论听到车顶或车窗传来什么撞击声,都不要抬头。】
招牌同时呈现出绿与红两种状态。
这究竟属于允许下车的绿灯,还是必须锁死的红灯。
没等车里的幸存者反应过来。
“砰。”
大巴的车门再次打开,外面的湿冷空气瞬间灌了进来。
司机沙哑机械的声音在车厢前方响起:“第三次停靠……服务区到了……下车的……抓紧时间……”
声音僵硬得没有任何情绪起伏。
车内有两名乘客再也受不了这压抑的气氛,发疯般哭喊着冲出了大巴。
两人落地的时候灯是绿色的。
然而,就在那两人快到门口的时候,红灯亮了。
透过车窗,江哲清晰地看到:
那两名乘客投在地面上的阴影,突然脱离了人体,像是有生命的黑色胶质,顺着水泥地缓缓……垂直竖立了起来。
阴影顺着他们的脚踝向上蔓延,将两人的半个身子包裹在其中。
吸干活人后,那两道脱离本体的死人阴影缓缓从地上站直,踩着水泥地上的雨水,木然走向了服务区的玻璃门。
阴影完全贴上了玻璃门,黑色的手掌扣住门把手,啪嗒一声,将玻璃门拉开了一条冰冷的缝隙。死寂中,门外的阴影无声无息地隐没在大厅深处的黑影里。
大巴车窗上的白霜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蔓延冰封。
车内剩下的几名活人全都屏住了呼吸,死死抿着嘴唇,连唾沫都不敢咽下。
而驾驶座上的司机靠在座椅上,后脖颈皮肉下的那张惨白人脸,正静静张开嘴巴,无声地看着这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