偶尔捕获几只低阶妖兽,他便就地生火,烤肉充饥;兴致来了还去溪涧摸鱼,算是调剂口味。
若碰见凶悍野兽,咫尺天涯的法门随手一放,将对方震退或驱散即可。
即便无法速战速决,凭借极速也能全身而退,这一路走得颇为顺遂。
……
日复一日,连山边赶路边览胜。
虽已行色匆匆一年,但这方天地的壮丽奇观仍让他目不暇接。
直到一声凄厉的低鸣划破长空。
连山脚步一顿,鼻翼微动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,地面斑驳的血迹触目惊心。
警惕心瞬间拉满,他环顾四周,手指悄然扣住量天尺柄。
正要转身离去,一道虚弱至极的声音飘入耳膜。
“恩公……留步。”
连山浑身汗毛倒竖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,身体紧绷,随时准备爆发遁走。
“往这边来……”
那声音断断续续,“小人命数将尽,只求一事。
若蒙应允,愿献灵宝为谢。”
“灵宝?”
连山心头一跳。
他虽有量天尺傍身,自保有余,但在这危机四伏的洪荒,多一件法宝便多一分生机。
思忖片刻,他压下戒备,循声靠近。
手中兵器紧握,步伐轻缓而谨慎。
血迹愈发浓稠,哀鸣声也愈发清晰。
数百步外,一只体型庞大的黑鸟伏卧在地。
那玄鸟双翼舒展开竟有近十丈宽,然而此刻却显得格外凄凉。
一支巨矛贯穿其后背,矛尖从胸膛透出,鲜血如注,染红了周遭泥土。
在如此庞然大物面前,连山渺小如蚁。
“这是……金乌血脉?”
连山瞳孔微缩。
金乌乃大妖皇族后裔,怎会落魄至此?
见玄鸟毫无反抗迹象,他才敢一步步逼近。
确认只有两条腿能勉强支撑后,心中稍安。
刚走到近前,那玄鸟艰难地睁开眼,气息微弱:“恩公……非是求我疗伤,而是求您救我一子。”
说罢,它挣扎着掀开一侧残翼。
一枚散发着柔和莹光的鸟蛋缓缓浮起,飘向连山。
蛋壳不过鹅卵大小,内部传来轻微且有力的律动。
连山伸手稳稳托住,感受着生命的跳动,点头道:“此事我可以答应。”
随即,他目光落在那根致命的长矛上,语气转冷:
“究竟是何人,能将金乌强者伤成这样?”
玄鸟喉间溢出一声凄厉长鸣,气若游丝地将过往种种和盘托出。
十年前那场神魔浩劫,竟已发生过。
彼时帝俊、太一两大妖皇威震三界,手握东皇钟与河图洛书这两件无上至宝,更有妖师鲲鹏及一众妖神拱卫。
可即便如此,也破不开十二祖巫结成的都天神煞大阵。
惨败之下,妖皇只能带伤退守天庭。
反观巫族,士气如虹,此刻正肆虐大地,明里暗里收割妖族性命,尸横遍野,血流成河。
至于那所谓的绝世灵宝,并非实物,只是一道残存的信息。
“昔日我在东海流波山侧的山谷里,瞥见过一道奇光。”
“宝物尚在孕育,锋芒却已透体而出。”
“此物需再过千余载方现世,我已布下法阵遮掩气息,届时恩公自去取用即可。”
玄鸟声音愈发微弱,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,原本璀璨的金瞳逐渐涣散失去神采。
“遭巫族 ……他们不久便会循迹找来。”
“请恩公速速离去!”
话音未落,大地剧烈震颤,沉闷的脚步声宛如战鼓擂动,由远及近。
玄鸟拼命催促:“走啊!”
连山顾不得多言,反手祭出量天尺,身形化作流光疾驰而去。
关于灵宝的坐标,早已刻入脑海。
虽不知真假,亦无法即刻获取,但他信这只鸟儿不会骗他。
怀中鸟蛋温热如初,微弱的心跳频率与连山胸腔内的搏动渐渐重合。
回首望去,来路苍茫,只余一声孤绝悲鸣回荡山谷。
插曲结束,旅途继续。
接下来的日子异常平静,再无异样发生。
但坏消息是,昆仑山依旧遥不可及。
十年光阴弹指而过。
直到怀中传来清脆的啄击声,连山才意识到时间流逝之快。
他在一处幽静山谷驻足,将鸟蛋轻轻置于平坦石面上。
期待已久的时刻,终于到来。
这枚鸟蛋已在连山怀中温养九年,始终安静如鸡,毫无动静。
连山常叹妖族血脉神秘莫测,心中对即将出世的小家伙满是好奇。
漫漫仙途枯燥乏味,养只灵宠解闷倒也是桩美事。
此时正值午后,温润阳光穿过枝叶缝隙,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。
鸟蛋微微晃动,细微裂纹如蛛网般蔓延,蛋壳表面浮现出古老的天道符文,透出晶莹微光。
啄击声骤然密集。
“咔嚓”
脆响过后,蛋壳裂开一道细缝。
一只嫩黄色的尖嘴试探性伸出,小心翼翼地开合两下。
尖嘴奋力敲击四周,裂缝迅速扩大。
最终,一颗湿漉漉的小脑袋艰难钻出。
那双黑豆般的眼眸懵懂清澈,好奇地打量着陌生世界。
看到连山,小家伙发出几声稚嫩的啾鸣。
蛋壳碎裂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连山刚想伸手去抓几只飞虫给这小家伙垫肚子,却见它猛地低下头,尖锐的喙像凿子一样狠狠啄向壳壁。
咔嚓,咔嚓。
那坚硬的钙质外壳竟被它一口口吞了下去,连渣都没剩。
紧接着,异变陡生。
一层幽暗的黑芒从小鸟体内迸发,像是墨汁滴入清水般迅速晕染开来。
粗壮的羽管刺破皮肤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节生长。
不过片刻,湿漉漉的雏鸟形态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漆黑发亮的成鸟羽毛。
连山屏住呼吸,蹲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。
小鸟抖了抖身子,站稳脚跟,试探性地迈开爪子在地上蹦跶了两下。
随后双翼猛然张开,气流涌动间,它竟摇摇晃晃地腾空而起。
虽然飞得不高,姿态也略显笨拙,但最终还是精准地落入了连山摊开的掌心。
“母亲。”
一声稚嫩的呼唤脱口而出。
连山浑身一震,瞳孔骤缩。
才破壳就会开口说话?!
他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,连连摇头:“搞错了,我不是你娘。”
小鸟歪着脑袋,黑亮的眼珠转了一圈,似乎在重新评估面前的生物。
“父亲?”
连山伸出手指,先点了点自己的胸口,又指了指这只毛茸茸的小东西。
“我,是人。”
“你,是禽。”
小鸟眼珠灵活地转动,视线在自己和小人之间来回扫视。
片刻后,它似乎接受了这个设定,喉咙里发出几声低沉且带着颤音的鸣叫。
它小心翼翼地把翅膀往身后藏了藏,怯生生地挤出一个词:
“亲人?”
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,瞬间打开了连山记忆深处尘封的闸门。
看着眼前这只失去依靠、满脸惶恐的小生灵,前世的父母影像潮水般涌上心头,酸涩感直冲鼻腔。
连山不再犹豫,双手轻轻捧起那只温热的身体,眼神柔和下来。
他郑重地点了点头:“对,是亲人。”
紧绷的气氛瞬间消融。
小九彻底放松下来,扑棱着翅膀跃上连山的肩膀。
它用柔软的绒毛蹭了蹭连山的耳廓,带来一阵 的触感。
随后,小九跳回手心。
连山指着自己,一字一顿地说道:“连山。”
接着指向小鸟:“小九。”
“亲人……连山!”
小九兴奋地仰头鸣叫,声音清脆悦耳。
岁月如梭,不知不觉,距离连山捡到这只玄鸟,已经过去整整九年。
……
自从小九落地,连山原本枯燥单调的旅程终于有了色彩。
从前,他只是机械地赶路、打盹、看风景。
长久无人交流,让他都快忘了怎么用人类的方式开口说话。
如今肩上多了个话痨伙伴,那份深入骨髓的孤寂感悄然消散。
得益于妖族血脉的加持,小九天生灵智,降生便能言。
可惜词汇量实在有限,能表达的关系也就那么几种:爹、娘、家人、朋友。
连山便像个操碎了心的老父亲,耐着性子一点点教它。
有时候故意把烤好的肉举高逗它,惹得小家伙在半空中尖叫扑腾,模样滑稽可爱。
当然,也有沉重的时候。
小九曾问过它的亲生父母去哪了。
连山如实相告后,小家伙沉默许久,随后学会了两个新的词汇——敌人,巫族。
提及这两个字,连山也不由得长叹一声。
巫妖大战虽已落幕,但妖族并未真正消亡。
它们在废墟中舔舐伤口,暗中积蓄力量,随时准备掀起下一场腥风血雨。
留给连山从容寻仙的时间,所剩无几。
……
就这样,一人一鸟,继续踏上漫漫仙途。
百年光阴,弹指一挥间。
这期间,连山也曾路过几个人族聚落,偶尔停下脚步稍作休整,顺便打探些外界的消息。
功德簿上又添了几笔,只是比起初时,这分量轻得可怜。
时光流转,转眼便是第二十个寒暑。
那日,连山撞见个男人,浑身散发着喜庆的气息。
缘由无他,乃是其妻平安诞下一子。
那人激动得近乎癫狂,连山也分得一枚喜果。
指尖剥开果皮,送入口中,甘甜汁水瞬间迸溅,沁人心脾。
小九吵嚷着要去瞧那新生幼崽。
待到跟前,小家伙却缩了回去,凑到连山耳畔,压低嗓音嘀咕:“怎么皱得像块老树皮?”
“人族幼童皆这般模样。”
连山忍俊不禁,“你刚出世时,也是一身湿漉漉的泥垢。”
小九早已忘却昔日胎生之状,歪头思索片刻,便低头打理起翎羽。
此刻,它的身躯已长足一尺有余。
……
第四十个年头。
连山目睹了一场人族婚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