部落族人编扎花环,戴在新人发间。
鼓乐喧天,众人围成圆圈,载歌载舞。
新人面染红霞,在祝福声中,携手步入新房。
“这是作甚?”
小九满脸疑惑。
“缔结姻缘。”
“何意?”
“意味着两人从此生生世世,永不分离。”
“可像你我这般?”
“你是公鸟。”
小九一头雾水,只顾盯着人群狂欢,自己也扑腾翅膀,随着节拍起舞,发出清脆啼鸣。
……
第六十年。
一场葬礼,悄然降临。
逝者乃先天人族,本该寿元无尽。
只因带领部族迁徙、开拓、筑巢,耗损太多精气神。
凛冬寒风呼啸而过,再未迎来次日晨曦。
族人环绕 ,低声啜泣。
连山混迹于哀悼人群中,静静看着泥土掩埋了一切。
没有碑石,仅有一座孤坟,这便是老者最后的安息之地。
“我们终有一死?”
小九声音悲凉。
“或许吧。”
连山目光幽深,“但我绝不甘于此,故而出门寻仙问道。”
“仙踪何在?”
“昆仑之巅。”
“何时能至?”
连山长叹一声:“未知归期,但脚下不停,终会抵达。”
六十载光阴荏苒,昆仑山影依旧遥不可及。
莫非明月高悬,偏偏不肯照我一人?
……
此后岁月,连山与小九踏遍名山大川。
途经中曲山时,小九衔回一串朱红果实。
连山吞下,只觉体内气血翻涌,力量澎湃,经脉隐隐跳动。
此时小九翼展已达一丈。
虽觉醒掌控身形大小的神通,它仍偏爱化作巴掌大小雏鸟,安稳栖于连山肩头。
历儿山上,连山攀附巨柳,采摘几枚果实。
不料惊动一只异兽山羊。
那畜生狂奔追击,速度骇人。
连山狼狈逃窜,费尽周折方将其甩脱。
本以为果子何等稀罕,入口之后,却毫无异样。
连山心中暗骂晦气。
几颗破果子,竟惹出如此 。
一人一鸟,对着空气齐声痛骂那只怪羊。
姑瑶山那地界,小九扑腾半天,也就叼回几颗不起眼的草果。
连山嫌这点儿不够塞牙缝,随手就扔进了这小家伙嘴里。
吞下果子后,外观看似没变,可连山越看越觉得它顺眼。
啧,变帅的机缘就这么溜走了?
......
日子久了,连山又晃悠到几个人族聚居地。
歇脚时,被一群半大孩子围住,缠着要听外面的新鲜事。
人族寿命虽在缩短,但人口繁衍极快,早已散落在洪荒各处。
那些孩子吵得连山脑仁疼,便随口编了些麒麟归乡、幼龙寻亲之类的瞎话。
孩子们听得目瞪口呆,啧啧称奇。
小九也跟着起哄,翅膀拍得啪啪响:“我也要当凤凰!”
连山笑着揉它的黑羽,心里暗笑。
傻鸟儿,你本来不就是凤凰吗?
......
不知过了多久,连山习惯了这种奔波的日子。
昆仑山在哪?他心底也没底,这辈子能不能碰到都是未知数。
百年光阴,对于凡人已是极限,对他而言不过是场风雨。
倒是小九,百年修炼,羽翼展开足有三丈长。
阳光下,黑羽流转着七彩光泽,气势逼人。
这一路虽苦,但他觉着没白活。
一道黑影划破长空,小九叽叽喳喳飞回来了。
它停在连山肩头,兴奋劲儿藏不住:
“瞧见没?昆仑山!”
狂风卷地,那是连山狂奔的身影。
小九缩着翅膀,利爪死死扣住他的肩膀,生怕被甩飞出去,尖叫连连。
功德值蹭蹭上涨,量天尺的威力也跟着水涨船高。
如今连山施展缩地成寸,速度之快,让小九全力飞翔都只能吃灰。
终于,脚步一顿。
连山喘匀了气,抬眼望去。
一座巨峰赫然矗立在地平线上。
昆仑山高耸入云,直插九霄,抬头望不到顶。
半山腰云雾缭绕,灵气浓郁得化不开。
先天灵韵凝聚成霞光,时而化作鸾凤飞舞,时而如瀑布倾泻。
一人一鸟深入山中。
奇峰怪石林立,有的如利剑指天,有的似灵兽蹲守,形态各异,透着股灵性。
山谷里清泉流淌,伴着悦耳水声。
仙草琼花竞相开放,古树上挂满灵果。
瑞兽穿梭其间,转瞬即逝,祥云朵朵,瑞气千条。
百年求索,终于抵达。
过往种种浮现在脑海。
背着行囊走出山谷时的恐惧,荒野夜晚的无助,翻山越岭的艰辛。
见证人族的生老病死,一切恩怨情仇,在此刻画上句号。
连山眼眶发热,指尖轻轻掠过小九漆黑的羽毛。
他咧嘴一笑,声音里透着股狠劲:“走,上山。”
......
昆仑巍峨入云。
连山没掏量天尺,而是硬生生靠双腿丈量这通天之路。
哪怕前世看遍洪荒奇景,真站在脚下,心头依旧掀起惊涛骇浪。
耳畔是小九聒噪的鸟叫,他却置若罔闻,思绪飘远。
记忆里,元始天尊设下考验,只为筛出真正的好苗子。
如今阵法可曾落成?
以他现在的斤两,若真有杀阵拦路,不死也得脱层皮。
但转念一想,巫妖正打得火热,人族尚弱,三清未证道果。
这般光景,大概率连门槛都还没砌好。
他摇摇头,把杂念甩出脑海。
前路纵是刀山火海,只要敢迈腿,总能蹚出一条道。
整整一月。
一人一鸟,终抵绝顶。
眼前瑞气千条祥雾绕,道韵流转如江河奔涌。
半空垂落七彩轻纱,脚下金莲步步生辉。
隐约间,似有大道纶音随风而至。
三清在此苦修无数岁月,草木皆含真意。
寒风卷过,带着幽幽丹香,连周遭冰雪都透着股清冷道心。
远处鸿蒙雾气弥漫,看不真切,唯有灵气冲霄,地风水火交相辉映。
连山心中笃定:三友小院,便在那雾霭深处。
他整理衣冠,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。
“人族连山,仰慕仙道百年,踏遍荆棘至此。
愿侍奉左右,聆听教诲,求仙人垂怜。”
一字一句,掷地有声。
喊了三遍。
山谷寂寥,只有风声呜咽,白云悠悠。
小九蹲在一旁,歪着脑袋小声嘀咕:“是不是没听见?”
“再等等。”
连山声音低沉,感觉神魂有些发沉。
好消息是,登顶顺利,无险阻。
坏消息是,对方毫无反应,拜师这事,悬了。
小九懂事地缩起脖子,趴在地上,大气不敢出。
日升月落。
山顶依旧死寂。
连山无奈起身,心底泛起一丝苦涩。
百年的血汗,难道真要付诸东流?
难道自己真的与长生无缘?
小九见他动身,扑棱一下落在肩头:“不陪他们聊聊了?”
“人家不理咱,说明缘分未到。”
“那咋办?”
“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一个变数。”
小九不懂什么叫变数,只觉得主人情绪低落。
它伸出脑袋,在连山脸颊上亲昵地蹭了蹭。
“说不定,仙人正在睡大觉呢。”
面颊上传来的余温,让连山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。
“仙家意念通晓天地万物,可惜我这点微末道行,还入不了法眼。”
夜幕降临,昆仑绝顶寒风凛冽。
一人一鸟寻了处避风的岩洞暂且栖身。
篝火噼啪作响,小九蜷缩在火堆旁,呼吸均匀,早已陷入深沉梦乡。
连山却毫无睡意。
他盯着跳跃的火苗,眼底是一片清醒后的荒凉。
洪荒岁月漫长,圣人闭关动辄以元会计,一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弹指一挥间。
凡人寿命如朝露,还没等到那一丝机缘,自己便已化为黄土。
指望天上掉馅饼?那是痴人说梦。
唯有搏命一途,方有一线生机。
……
思绪拉回至连山攀上峰巅的那一刻。
三友院内,灵气氤氲。
三位道人盘膝而坐,周身道韵流转,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。
左侧老者身着古朴道袍,太极图纹在衣摆间若隐若现,黑白二气交融盘旋,正是太清老子。
居中者紫绶加身,手持如意法宝,头顶庆云笼罩,瑞气千条,乃玉清元始天尊。
右侧青年红衣似火,手中青萍剑锋寒光乍现,地风水火四象在他周身交织,隐隐有混沌剑气纵横捭阖,此人便是上清通天教主。
静谧之中,通天率先打破了沉寂。
“师尊讲道之后,我等闭关潜修,两度元会已过。”
他抬眸看向两侧兄长,语气中带着一丝探寻:“不知二位兄长,可窥得那成圣之门?”
元始摇了摇头,眉宇间透着几分凝重。
“大道无形,玄之又玄,至今未破玄关。”
老子轻抚长须,神色淡然。
“道法自然,强求不得,时机未到,急也无用。”
话音刚落,老子眼皮微颤。
他那双看似闭合的眼眸深处,神念已然穿透虚空壁垒。
只见一道渺小的身影正艰难攀爬,虽渺小却坚韧。
“咱们这院子冷清许久,今日竟来了访客。”
老子淡淡开口。
元始闻言侧首,目光扫过虚空,随即嗤笑一声。
“不过是个人族蝼蚁罢了。”
通天呵呵轻笑,眼中闪过一丝玩味。
“能凭肉身走到这昆仑绝顶,倒是有些本事。”
他转头看向两位兄长:“怎么处置?”
老子并未睁眼,只是轻轻合上眼帘,声音平缓。
“不急,再观其心志。”
此时,院外传来连山恭敬至极的声音,回荡在山谷之间。
“人族连山,仰慕仙道,寻访百年终抵此门。”
“祝仙人寿比南山,福泽绵长。”
“愿侍奉左右,聆听大道真解,恳请仙人垂怜收录!”
此话连喊三遍,声声清晰。
元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语调中带着几分惋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