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梦在虹桥机场的洗手间里，对着手机屏幕看了整整五分钟。
视频里，灰紫色的地面、陌生的建筑、整齐的人形队伍，还有那个泛着幽蓝光的环形结构——跟他记忆里一模一样。拍摄时间，两个小时前。
不是梦。
他靠在洗手台上，长长吐出一口气，然后拨通了经理的电话。
电话那头传出咆哮："什么叫你有急事要请假，还跟我说不清楚，你要翻天吗？你早点请我也认了，你TM到了上海才告诉我你要请假。客户那边都预约好了，你这个时候要撂蹄子你TM就别干了！"
谢梦把手机拿远了点，等那边的炮火停了，才重新贴回耳朵："张经理，我真的有急事，特别重要的事。"
"什么急事？你对象生了？你爹进ICU了？你要说不出个一二三，今天这假你想都别想！"
谢梦张了张嘴。那句"地球还有一百八十天就要被外星人清洗了"在喉咙里滚了三圈，最后变成："……我妈从老家过来，让我去接一下。"
"你妈？你妈不是在成都吗？"
"她……她来上海旅游。"
"她来上海旅游，跟你请假有什么关系？她找不到路？"
"她路痴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三秒，然后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："谢梦，你要是再敢拿这种屁话来糊弄我——算了，今天客户那边你自己去对接，对接完赶紧给我滚回来。今天的评审会你要是不出现，这个月绩效全扣。"
挂了电话，谢梦长出一口气。
他忽然发现，自己面对张经理的怂，和面对外星人的怂，本质上是一样的——都是被生活拿捏得死死的社畜。
算了，拯救世界之前，先拯救一下自己的工作。万一真是自己疯了，出现幻觉了呢？
酒店里，谢梦正跟甲方张总过方案细节。
"张总您放心，这个方案我们反复打磨过了，您提的意见全都改到位了，包您满意。"
"改了？哪里改了？我怎么看着跟上一版一模一样？"
"您看这个色调，从纯白调成了奶白；这个字间距，从1.5倍调成了1.5倍偏上一点点；还有这个按钮，从直角改成了圆角。整体质感直接拉满。"
张总狐疑地看了他一眼，又看看屏幕："……行吧，就按这个来。工期可不能拖。"
"一定一定，我们加班加点给您赶出来。"
送走甲方，谢梦瘫在椅子上，感觉被抽干了。
"所以，你在你们文明面对如此重大危机的时候，去谈了一单生意？"智脑的机械音里，出现了一丝莫名的波动。
"这叫敬业。"谢梦有气无力，"再说了，万一地球没被灭，这单生意还能续上我的房贷；万一地球真没了，那这单生意就更无所谓了。怎么看都不亏。"
"你的风险管理逻辑存在重大漏洞。若文明消亡，货币体系将崩溃，你的房贷将失去意义。"
"……好像有道理。"
"建议重新评估人生优先级。"
"你先闭嘴。"
谢梦觉得自己是时候出发干点大事了。他掏出手机给对象发微信："你男人我要去拯救世界了，今天晚上我就不回家了┑(￣Д ￣)┍。"
很快收到回复："哎Σ(っ °Д °;)っ，果然是加班疯了吗？快去治治呀！"
"我是认真的。"
"是是是，你最认真了。赶紧去拯救世界吧，回来给我带个奥特曼。"
"没有奥特曼。外星人倒是有一堆，你要不要？"
"滚。"
看着屏幕上那个干脆利落的"滚"字，谢梦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。不管地球明天还在不在，至少这一刻，他还是那个被女朋友嫌弃的、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打工人。
跟对象报备完，下一步就是买一张去北京的机票。这种事情，不管怎么想，还是该去那个大佬云集的地方。
"话说智脑，就算我用手机拍了一段视频，这也不能证明什么吧？上面那些大人物，会相信我吗？"
"从理论上来说不会。但是我们有实质上的证据。"
"那是什么？"谢梦有点好奇。
"三万年前，联盟的一艘深空探索舰由于故障，被科考队藏在了太阳系。联盟情报局拿到了它的详细坐标。现在，应该在你们的月球上。"
"等等，你们三万年前就来过我们的星球？"
"是的，联盟的探险队无处不在。"智脑的语气有一点点骄傲。
"你们的情报局也无处不在。"
"这是必要的风险控制手段。"
谢梦沉默了。合着这家打着"新生文明守护者"旗号的宇宙级公益组织，从三万年前就开始在地球蹲点了？他们到底图什么？
"那你们为什么不直接把飞船的位置公开？你们不是来援助的吗，直接摊牌不就行了？"
"该舰仍处于联盟财产登记在册状态，情报局无权处置。将坐标提供给人类属于情报共享范畴，符合条约规定。至于挖掘与处置，属于人类自身的文明进程，联盟不进行干预。而且，人类目前没有接收超光速信息的能力。"
"……所以你们是既想让人类自己动手，又不肯搭把手，就出一张嘴。合着规矩比我们公司的审批流程还多。"
"联盟有义务遵守不干预新生文明自主发展的原则。"
"那这艘船，带武器吗？"
"该舰为科考舰，无武器系统。但舰载能源核心仍处于稳定运行状态，具备基础通讯与能源供给能力。"
"一艘没武器的破科考船，就算挖出来能有什么用？"
"该舰核心数据库保存有联盟基础科技架构，可直接为人类科技提供参考。另，该舰能源核心若被妥善利用，可支持一个中等规模工业体持续运转约三千年。"
谢梦："！！！"
他觉得自己好像捡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。
"所以只要忽悠国家把这艘船挖出来，人类不仅能证明外星人存在，还能白嫖一套外星科技？"
"表述不准确。是获得合法继承的外星遗产。"
"……你们联盟还挺讲究的，三万年前埋的雷，三万年后还认账。"
"联盟信誉评级已连续四千一百个周期蝉联银河系第一。"
"你们还搞排名？"
"这是联盟引以为傲的软实力。"
谢梦："……"
他买了一张上海开往北京最快的高铁票。坐在G32上，看着窗外流逝的风景，他在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——怎么才能忽悠国家去月球上面挖个坑，找一艘飞船。
他打开手机备忘录，认真列了一份可行性分析：
方案一：发个抖音，标题《我在月球发现了外星飞船》，配上一段模模糊糊的视频——大概率被平台判定为"疑似AI生成"，然后被限流。
方案二：打市长热线，说月球上有个外星飞船，请有关部门核实——大概率被当成精神病，转接到心理援助热线。
方案三：去国安门口递材料——嗯，这个正在实施中。
方案四：在知乎发帖"如果我发现月球上有外星飞船，该怎么向国家举报"——大概率被网友嘲讽"编得也太假了"，然后火速上热榜，再被当成引流狗。
"你觉得哪个方案靠谱？"谢梦问。
"根据联盟行为准则，我不便对地球内部事务发表意见。"
"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，你刚才还点评我谈生意。"
"那是基于对合作伙伴的关心。"
"……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漂亮话了？"
"语言解析模块已上线第十二天，目前正在学习贵文明职场话术。根据我的观察，这种说法能有效缓和气氛。"
谢梦：这个AI，已经开始不讲武德了。
第二天凌晨零点十二分，北京南站。
出站口的人潮已经散得差不多，只有几个拖着行李箱的旅客行色匆匆。谢梦站在广场上，看着对面写字楼上零星亮着的灯光，忽然觉得自己像一颗掉进大海里的石子。
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。现在，已经到他的知识盲区了。
算了，打开豆包问一下吧。
"额，这个回答跟没有回答有什么区别？"谢梦拍了一下脑袋。豆包，一如既往地不靠谱——"我建议您拨打国家相关部门电话，或直接前往当地公安机关进行说明"，四平八稳，跟没说一样。
打电话报警，显得不那么郑重。现在这个点，国家安全机关下班没？按道理来说，这种单位再怎么样也有值班的。
算了，还是直接打车过去吧。
他拦了一辆出租车，上车。
"师傅，我要去国家安全机关总部。"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："小伙子，你这是去举报呢？还是去自首啊？我就一小小的司机，我怎么知道他们总部在哪里？可别拿大爷我开玩笑呀。"
"那师傅，要不然送我去公安部？"
"哦哟，小伙子，你犯的事儿不小呀。"
谢梦张了张嘴。这位司机师傅不去写剧本，真是屈才了。
"师傅，我真有正经事。"
"那你说说，什么正经事，大半夜的去公安部。"
谢梦沉默了两秒："……我捡到了一艘外星飞船。"
出租车猛地一踩刹车，停在了路边。
司机回过头，一脸"你小子今天要是敢耍我"的表情："你说啥？"
"我说，我捡到了一艘外星飞船。"谢梦一脸真诚，"就在月球上。"
司机沉默了三秒，重新挂挡起步，长长叹了口气："唉，现在的年轻人，压力是真大呀。得了，这一单我不收你钱了，就当大爷我做点好事。"
"……师傅，我真没疯。"
"知道知道，你没疯，是这个世界疯了。"司机摇摇头，"我们这把年纪的都懂。房贷、车贷、上有老下有小，谁还没个想不开的时候呢？你要真捡到外星飞船，我这车费不要了，马上辞职跟你干。"
谢梦："……"
得，这下好了，连司机都开始劝他想开点了。
车子在凌晨的北京街头穿行，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。谢梦靠着车窗，忽然问了一句："师傅，你说，要是明天太阳照常升起，但所有人都知道地球要完了，大家会怎么过？"
司机沉默了一会儿："那就该吃吃，该喝喝，该还房贷还房贷呗。日子，总是要过的。"
谢梦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是啊，日子总是要过的。
"师傅，前面右转。"谢梦说，"我忽然想起来，我还有个地方要去。"
"去哪儿？"
"先找个地方睡一觉。明天的事，明天再说。"
司机笑了："这就对了嘛。天大的事，明天再说。对了小伙子，你要真捡到外星飞船了，记得叫上我。我退休了，正愁没事干呢。"
"行，到时候第一个通知您。"
车子继续往前开。谢梦看着窗外的夜色，忽然听到智脑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：
"补充情报：根据最新监测，共同体江波座文明舰队编队已确认，前锋部队预计将于一百九十二个地球日后抵达太阳系边缘。较原定计划提前二十四天。"
"……你们这情报网，能不能给个准信？"
"情报存在误差属正常现象。另据联盟评估，你的行为模式符合'高潜力文明联络人'标准。你比贵文明的其他个体，更容易接受非日常信息。"
"所以你是夸我心态好，还是骂我心大？"
"根据联盟语言模块分析，这是一个夸赞。"
谢梦："……"
算了，睡觉。天塌下来，还有高个子顶着。
不，天还没塌下来。现在只是有一口锅，正悬在人类头顶一百九十二天的位置。
而他，谢梦，一个月薪八千、房贷四千、还要被甲方改方案的打工人，是第一个看见这口锅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