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了好几天的工资，订了一间北京相当不错的酒店房间。
谢梦站在落地窗前，看着楼下车水马龙、灯火通明的首都夜景，一时有点恍惚。昨天这个时候，他还在虹桥机场被张经理劈头盖脸地骂；今天，他就站在首都的酒店里，兜里揣着一个能改变全人类命运的惊天秘密。
心里压着两件八竿子打不着的事：一件是外星人的倒计时，一件是天塌下来都得还的房贷。
他又给张经理打了个电话，请几天假。电话那头的声音狐疑地拉长了："谢梦，你不是昨天才请过假吗？怎么又要请假？你是不是在外面惹什么事了？"
"没有没有，就是……我妈，她旅游完，又跟到北京来了。"
"你妈不是在成都吗？昨天还说去上海接她，今天就到北京了？你妈这是要环游中国啊？"
"……她，她热爱旅行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："谢梦，我知道你最近压力比较大，我给你放两天假，好好休息一下吧。"
挂了电话，谢梦给唐凝发了张酒店房间的照片："看，你男人我现在在首都，住大房间，出差福利。"
"滚，你一个设备厂打工的，出个差住这么贵的酒店。老实交代，是不是背着我中彩票了？"
"比中彩票还刺激。我这是要去拯救世界了。"
"行行行，拯救世界拯救世界。你拯救完世界，记得回来把碗洗了。"
"碗可以洗。不过奥特曼我是真给你带不回来。"
"滚。"
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"滚"字，谢梦忽然觉得，一切都还是老样子。挺好的。
第二天早上十点，朝阳区分局门口。
谢梦在门口徘徊了许久。那枚警徽在阳光下反着光，庄严得让人腿软。他深吸一口气，一咬牙一跺脚，走了进去。大不了，被当成精神病吧。
去前台问了一下，报案去哪里。
"报案？你报什么案？"前台民警抬起头。
"我……我有重大线索要上报，涉及国家安全。"谢梦压低声音，生怕被当成什么可疑分子。
前台民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神色复杂地指了指走廊尽头："问询室，往那边走。"
问询室里，进来了两名民警。
走在前面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，国字脸，眼神沉静，一看就是在派出所里泡了半辈子的老把式。后面跟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，手里抱着本子和笔，看着像刚入行没多久。
"同志你好，我是王建国，这是我的搭档孙睿。小伙子，就是你说有重大事件要上报。说吧，有什么事儿？"
谢梦飞快地扫了一眼他们俩的肩章，咽了口唾沫："警官，有没有更大的领导啊？这个事儿有点大呀，涉及国家安全。"
两个警察对视了一眼："跟我们说是一样的。如果我们处理不了，我们会层层上报的。"
谢梦在心里叹了口气。这话他熟，跟客服话术一个味儿——"您的问题我们已经记录，会尽快为您处理"。
"警官，那我就说了嗷。"
谢梦从兜里掏出手机，深吸一口气，点开那段他看了无数遍的视频："警官，你们看这个视频。这是我在天苑四d拍的，距地球10.5光年，寂灭文明的进攻前哨基地。外星人，真的要来了。"
视频开始播放。
画面抖得厉害——那是他在"无敌挂"还剩两分多钟的时候，拼了命录下来的。镜头扫过一片风格怪异却又透着美感的建筑群，下方许多人形生物在奔走，整齐划一，像纪律部队。
王建国凑近了屏幕，眯着眼看了几秒。孙睿也凑了过来，眼睛越瞪越大。
"这是……"孙睿开口。
"外星人。"谢梦赶紧接话，"那个基地是他们进攻地球的前哨站。他们的先锋部队正在赶过来，大概还有一百九十二天就到了！一百九十二天！你们能想象吗？一百九十二天之后，外星人就打到家门口了！"
问询室里，安静了三秒。
王建国缓缓直起身子，用一种看尽世间沧桑的平静语气开口："小伙子，你这视频，是哪个游戏的录屏啊？"
"……不是游戏，警官，是我真拍的！"
"那这特效，得花不少钱吧？"孙睿在旁边补了一刀，"这建模水平，都够得上电影级了。不会是哪个剧组拍的宣传片吧？"
谢梦："……"
他深吸一口气，开始背诵准备了一晚上的说辞："警官，我说的是真的。宇宙里有个秩序文明联盟，他们侦测到寂灭文明要对地球下手，就派了一艘叫边缘行者号的保护舰的智脑联系我。还有，江波座文明已经出发了，他们就是寂灭文明那边的，预计一百九十二个地球日到太阳系边缘——"
"等等等等，"孙睿打断他，拿起笔，"你说的这些，我记一下……秩序文明联盟、寂灭文明、边缘行者号、江波座……"他记到一半，顿住了，"……王哥，我怎么越记越觉得，这像是在给小说做世界观设定呢？"
"还自带简介和更新预告的。"王建国喝了口茶，"小伙子，你要是有这本事，去写小说，说不定比在这儿报案有前途。"
谢梦："……"
"不过你这个设定里有个bug。"王建国慢悠悠地开口，"你说是'秩序文明联盟'要救咱们地球，又说他们是跟'寂灭文明'签了条约不能直接动手。那你想想，你——一个设备厂打工的、连航天员都不是的普通人——他们怎么就选了你？"
"因为……我的大脑频率刚好匹配，是他们搜索到的第一个高智慧生命体。"
"哦。"王建国点点头，恍然大悟状，"原来如此。怪不得，我看着你这大脑频率就挺特别的，一看就跟我们普通人不一样。"
孙睿没憋住，"噗"地笑了出来。
谢梦："……"
"警官，我说的都是真的！"谢梦急了，"你们要是不信，还有一个更大的证据——月球上！月球上有一艘三万年前的外星飞船！只要国家派人把它挖出来，一切就都能证明了！"
"月球上？三万年前？"王建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，"嗯，这个设定比刚才那个还大。宇宙飞船埋月球，寻宝探秘加科幻，要素拉满。"
"王哥，"孙睿在旁边小声提醒，"他刚才说一百九十二天之后外星人要来，现在又说要去月球挖船，这时间上是不是有点赶？"
"赶，说明人家剧本写得好，节奏紧凑。"王建国一本正经，"小伙子，继续说，你这个剧本，后面还有什么展开？"
谢梦觉得自己快疯了。
他算是彻底明白了，现在他说得越认真，这两位警官就越觉得他是在讲段子。
"警官，我最后问一遍，"谢梦深吸一口气，"你们到底要怎么样，才能信我？"
王建国端起茶杯正要开口，孙睿却先一步放下笔，从兜里掏出手机，打开计算器，抬眼看向谢梦："行啊，你说你脑子连着外星人，那你现场给我们表演一个——这个，你心算给我看看。"
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。上面是他随手按出来的一道乘法：39752148×57930。
谢梦看了一眼。脑子里，那道熟悉的机械音几乎同时响起："已解析，结果为2302841933640。"
"……2302841933640。"谢梦脱口而出。
孙睿低头又按了一遍手机，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，和谢梦说的一模一样。
孙睿的手，顿住了。
"你……你提前背过这道题？"
"警官，我背这个干嘛？我连自己房贷利率都背不清。"谢梦哭笑不得，"不信，你换一道。"
孙睿不信邪，又按了一串数字：7654321²。
谢梦依旧是眼睛一扫："58588629971041。"
孙睿又按了一遍。又对上了。
他抬起头，脸上的表情已经从"看戏"变成了"见鬼"。
"王哥……"孙睿的声音有点发飘，"这个，这个真不是人能做到的。这么一大串数字，人再怎么强的心算，也得算老半天，他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。"
王建国没说话。茶杯端起来，又放下，放下，又端起来。
孙睿还是不甘心。他放下手机，想了想，刷刷在面前的记录纸上写下一道题，转过来："那这个呢？你要是能算出来，我今天真就服你。"
纸上是一个式子：1＋1/2²＋1/3²＋1/4²＋……＝ζ(2)。
谢梦盯着等式右边那个符号看了两秒——它长得像字母Z，又比Z多拐了个弯，像条蜷起来的小蛇。
脑子里，机械音响起："检测到未收录数学符号，解析中断。请宿主补充该符号定义。"
谢梦：……好家伙，你也有不会的时候。
"是你不认识它。"
"警官，"他于是很诚恳地开口，"这个……长得像Z又不像Z的符号，是什么意思？"
孙睿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："希腊字母，ζ，读zeta。这是黎曼ζ函数。左边这一长串，就是1加四分之一加九分之一……一直加下去，加无穷多项，这个和等于多少。数学里，管这个结果叫ζ(2)。"
"哦——"谢梦点点头。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——现在，他"认识"这个符号了。
"孙睿这小子，大学差点就去读数学系了。"王建国在旁边喝了口茶，慢悠悠地补了一句，"平时没事，净琢磨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。"
片刻，机械音再次响起："已解析。ζ(2)为自然数平方倒数之和，收敛值为π²/6，约等于1.6449340668482264。"
"π²/6。"谢梦脱口而出，"约等于1.6449340668。"
孙睿："……"
他低下头，把手机切到科学计算器，输了π²/6进去，屏幕上跳出1.6449340668482264。
问询室里，安静得只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。
孙睿抬起头，看谢梦的眼神，就像在看外星人——字面意义上的那种。
"王哥，"他咽了口唾沫，"这……也对得上。"
"有意思了。"王建国终于放下茶杯，看着谢梦，目光沉沉的，"小伙子，我有个问题。刚才那道题，你明明连符号都不认识，为什么还要先问？那个外星智脑，直接算不就行了？"
"因为……"谢梦挠了挠头，决定实话实说，"那个智脑，运算能力没问题。但它跟我说话用的语言，是从我脑子里扒出来的——我认识什么，它才认识什么。我要是连那个符号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，它也就不知道。所以，得先有人跟我解释清楚，它才能接着算。"
王建国："……"
孙睿："……"
"所以你的意思是，"王建国慢慢开口，"这个所谓的外星智脑，本事有多大，还得看你这颗脑袋，装了多少东西？"
"呃……大概，是这个意思。"
王建国沉默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开口，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："小伙子，就凭你刚才那两下子，搁在哪儿，都够让一群人抢破头了。你不去搞数学，可惜了。"
"我、我其实是来报案的，警官。"谢梦弱弱地说，"我不是来应聘的。"
"王哥，"孙睿在旁边小声嘀咕，"我看他也不像装的……哪有人能现场编这么大数的心算啊？编都编不出来。"
王建国没有接话。他盯着谢梦看了很久，久到谢梦以为自己又要被当成精神病送出去。
"小伙子，"王建国终于开口，"你知道你刚才那段话里，最让我信你的，是哪一句吗？"
"……哪一句？"
"不是那个心算。"王建国说，"是那句——'那个符号，得先有人跟我解释清楚，它才能接着算'。一个骗子装外星人，只会把自己吹得无所不知。可你那个'智脑'，连个数学符号都不认识，还得现学。这种漏洞，是编不出来的。"
谢梦愣住了。他没想到，王建国会从这个角度想。
"我干了二十多年警察，"王建国继续说，"装疯的、装神的、被洗脑的，我都见过。头一回见到你这种——连自己'外挂'的说明书都说不清，还反过来要别人教它的。"
"……所以，您信我了？"
"我信不信你，不重要。"王建国站起身，"重要的是，你这个事，我做不了主。得往上头报。"
"孙睿，"他冲门口喊了一声，"你先去把门带上，在门口守着，谁也不许进来。"
孙睿应了一声，赶紧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把问询室的门带上了。
屋里，只剩王建国和谢梦两个人。
王建国重新坐回座位，从兜里掏出一包烟，递了一根过来："来一根？"
"警官，我不会抽。"
"那更好，以后也别学。"王建国把烟收了回去，"小伙子，你那个手机——"
"在这儿！"谢梦赶紧把手机双手奉上。
"先放我这儿，回头我登记一下，作为物证。"王建国接过手机，收进抽屉，"我觉得，我们要找一些真正的高手来考验一下它。"
"……考验？"
"对，考验。"王建国站起身，拿起自己的手机，"你在这儿等着，哪儿也别去。我打几个电话。"
他走到窗边，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阳光透过问询室那扇小小的窗户，照进来，落在谢梦身上。
他坐在那儿，心跳得厉害。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——
好像，真的要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