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植殿前院今日比往常热闹。
白凡端着草料桶绕过影壁就看见前廊下站了七八个人，都穿着外门弟子的青灰短打，正围在一起交头接耳。隔壁兽栏的苏小小抱着她那只赤羽雏鸟缩在廊柱后面，雏鸟头顶秃了一大片，羽毛蔫巴巴的。苏小小看见白凡拼命朝他使眼色。
白凡把木桶放下，走过去蹲在苏小小面前："怎么了？"
苏小小嘴一瘪："有人……有人来找你的那个栏……"她话还没说完，一个声音就从灵植殿门里面传了出来。
那声音来得突兀，像是忽然被人从门外扔进来的一把碎银子，清脆里带着几分浑然天成的骄矜。
"——我说了，把丙字兽栏所有的备案卷宗拿来。你们灵植殿是听不懂人话，还是要我亲自去找陈长老要令牌？"
白凡抬头。
殿门里走出来一个人。
阳光正从灵植殿的琉璃瓦顶上斜射下来，那人正好迈出高槛，整个人被光线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。他穿的不是外门杂役的粗布衣裳，也不是内门弟子的统一制式青袍，而是一件雪白的锦缎长衫，袖口和领边绣着暗银色的云雷纹，腰间垂着一枚通体墨绿的玉环，环下缀着三缕赤红流苏。衣裳的质地极好，走动时缎面泛出水波一样的光泽，却被穿得随随便便，领口微敞，袖口卷了两卷，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。
白凡先看见那双鞋。鹿皮靴，靴尖镶了颗指甲盖大小的青金石，踩在灵植殿前院的青砖地上，每一步都像在量尺寸，不疾不徐，稳当里有股子不耐烦。
然后是手。右手握着把折扇，扇骨是某种白得近乎透明的材质，扇面合着，指尖在上面轻轻叩，节奏恰好和脚步声错开半拍。
最后才是脸。
很年轻。比白凡这具身体的外貌还年轻些，看着不过十七八的模样，眉目却生得浓烈，像有人拿蘸饱了墨的笔在他脸上狠狠勾了两道——眉是斜飞入鬓的剑眉，眼角微微上挑，瞳色极深，黑得发蓝，日光底下看久了像两口打不通的深井。鼻梁挺直，唇色偏淡，嘴角天生往上翘一点弧度，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，却笑得让人摸不透他是真高兴还是盘算什么。
他出了殿门，目光往廊下一扫，扫过那几个垂头缩肩的外门弟子，扫过苏小小怀里那只发抖的雏鸟，然后落在了白凡身上。
停住了。
那一瞬间白凡感觉自己像被什么东西从头顶轻轻拨了一下，脊椎骨缝里蹿过一阵细密的麻意，很快就散了。那人看了他两息，极短，短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，然后移开目光，折扇在掌心一敲。
"没人去？"他声音轻飘飘的，"那我自己去翻。"
说罢真的抬脚就往灵植殿侧面的卷宗阁走。经过白凡身边的时候，衣摆带起一阵风，有极淡的冷香——不是脂粉也不是熏香，更像是深冬清晨推开窗灌进来的那股干净寒气。擦肩的瞬间，白凡听见他极低地说了句话，声音压得只有两人之间那点距离能捕捉。
"丙七九那栏关的什么，你心里有数么？"
白凡还没来得及反应，那人已经过去了。雪白的背影绕过回廊转角，鹿皮靴的脚步声渐远，折扇叩击掌心的声响却还在廊柱之间弹来弹去，许久不散。
苏小小从廊柱后面探出头，脸还是白的，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："白、白凡哥……那是东极天门的萧少主……萧彻……他怎么跑到咱们外门灵植殿来了……"
白凡把手里的草料桶放下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，面板不知何时自己弹了出来，上面有一条他从未见过的消息：
【检测到高阶血脉接触，开启隐藏功能"血脉共鸣"。】
【灵宠：丙七九 身份信息解锁进度：5%。】
【备注：东极萧氏——万灵大陆现存最古老的御灵世家。此人为当代嫡脉少主萧彻，修为不可测，灵宠不可见。建议宿主——】
面板最后的字跳了一下，变成了：
【——保持距离。】
白凡看着那四个字看了三秒，把面板划掉。他转头望向回廊转角，雪白衣角刚刚消失的方向，又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半截黑玉参。
"有病。"他小声说了一句，弯腰拎起草料桶，转身往灵植殿后院的兽栏走去。
他走得很快，像要把什么念头甩在身后。但经过丙七九那间石栏时他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——栏里那团东西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。四条腿撑在地面上，脊背弓起一条流畅的弧线，虽然还是瘦，虽然皮毛依旧脏兮兮地打着结，但那股恹恹的、半死不活的气场忽然薄了一层。
它睁着眼睛。金色的瞳仁完整地露在外面，日光底下像两枚被烧熔了的琥珀。它看着白凡走过来的方向——不是白凡，是白凡身后、灵植殿前院的方向，那个人刚才站过的地方。
白凡蹲下来，隔着石栏挠了挠它的下巴："看啥呢？那个穿白衣服的？你认识？"
二秃子的瞳孔缩了一下。它猛地转头盯着白凡，喉咙里滚出一串低沉的咕噜声。白凡当然听不懂，他只看见二秃子头顶那三道疤底下的皮肉在轻微跳动，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。
"行了行了，"白凡把手伸进石栏，掌心贴在它头顶的秃疤上，"那人走了，别怕。有我在呢，他还能把你怎么着？"
二秃子的身体僵住了。
白凡的掌心温热，贴在那三道封印疤上，那些正在涌动的金色光流像被什么东西拦了一下，竟然真的慢慢平复了。二秃子的瞳孔从收缩到放大再到收缩，最终它慢慢把脑袋低下去，让白凡的掌心完全覆在它头顶。
"这就对了嘛，"白凡又揉了两下，"天大的事，先吃饭。饼在槽里，我去忙了。"
他站起来拍拍手，走了。
二秃子趴在石栏里，头顶还残留着那小子掌心的温度。三道疤底下的金色光流没有继续涌，也没有完全平息，像被某种外力临时按住了一样。
它望着白凡走远的背影，金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化。以前那种"凡人蝼蚁"的轻蔑淡下去了一层，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它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——困惑。
它困惑于那小子怎么做到的。一个连灵根都没有的凡人，手掌覆在封印疤上，竟然能短暂平息它暴动的神魂。是那系统干的？还是——
二秃子把脑袋埋进爪子里，决定不想了。它的尾巴在地上极其缓慢地扫了半圈，然后又扫了半圈。
面板在白凡掌心闪了一下：【二秃子好感度：-930。当日+60。异常增长。备注：灵宠情绪趋于稳定。原因：未知。建议持续接触。】
白凡看了一眼，心想：爱的力量。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