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凡在灵植殿后院铡了一下午草料。铡刀起落间额角渗出细汗,他把袖子撸到手肘以上,露出一截晒成浅棕色的前臂,皮肤上沾着草屑和泥土。灵田里其他杂役已经陆续收了工,暮色从山脊那边漫过来,把整个后院染成暖橘色。
他把最后一捆草料铡完,直起腰捶了捶后背,端着空木桶往回走。
路过丙七九时他习惯性地探头看了一眼——然后他愣住了。
二秃子坐在石栏正中央。跟前几天不一样的是,它面前的地上用爪子刻了一行字。歪歪扭扭的,笔划粗得像蚯蚓爬,但勉强能辨认:
【白衣。坏。离远。】
白凡蹲下来,看着那行字眨了三次眼。他揉了揉眼睛,再睁开,字还在。
"你……你会写字?"白凡的声音有点变调。
二秃子的尾巴在地上极其不耐烦地拍了一下,然后又用爪子在旁边加了一个字:【笨。】
白凡盯着那个"笨"字看了半天,忽然笑了。笑得蹲都蹲不住,一屁股坐在地上,笑得肩膀发抖,笑得整张脸都皱起来。二秃子的尾巴拍地的频率加快了,金色的瞳孔里写满了"你有病"三个字。
"不是,"白凡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,"我是高兴的。你都会写字了,说明脑子没问题,以前那些杂役说你疯了啥的肯定瞎传的。你聪明得很——虽然字丑了点。"
二秃子的尾巴猛地顿住了。它看着白凡那副真心实意的高兴模样,喉咙里那串含混的气音滚了又滚,最终咽了回去。
白凡没读出来它眼神里那层复杂的情绪。他以为二秃子写"白衣坏"是指萧彻,于是拍了拍狗头:"那人确实看着不像好人。你放心,咱不惹他,他总不能把咱怎么着。"
二秃子的爪子在地上顿了一下。白凡不知道的是,二秃子心里想的根本不是"怕"——它是在警告。萧彻这个人,它被困在这具狗身里之前就听说过。东极萧氏嫡脉少主,表面纨绔,实则修为深不可测,灵宠从未有人见过真身。他从东极天门跑到西北外门来查丙七九的卷宗,只有一个可能——
他在找应龙。
二秃子把爪子从地上收回来,低着头不再写字了。白凡以为它累了,站起来拍拍手:"行了,歇着吧。明早给你带肉干。"
他转身走了。走出三步,忽然听见身后有什么东西落地的轻响。
回头一看,二秃子面前的石板上多了一样东西:一根纯白色的羽毛,拇指粗细,根部沾着半凝固的金色血液,灵气浓郁得让白凡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。
白凡踉跄了两步扶住石栏站稳,低头看着那根羽毛。金色的血液在暮光里微微发光,羽毛表面流动着一层极细的银色纹路,像某种古老的图腾。
面板疯狂弹出提示框:
【检测到极高阶灵兽羽毛,品阶判定中……判定失败。超出系统当前上限。】
【警告:此物品来源不明,建议——】
白凡把面板关了。
他蹲下来,隔着一道石栏看着二秃子。二秃子已经重新趴下了,脑袋搁在前爪上,尾巴尖搭着鼻尖,一副"我什么都不知道"的样子。但它头顶那三道秃疤的边缘,白凡注意到有一丝极细的金色血痕刚刚干了,还泛着微光。
白凡没问。他小心地把那根羽毛捡起来,用手掌捧着,放进怀里,贴着那半截黑玉参放好。
"谢了,"他站起来,声音很轻,"下次别扒自己头皮,看着疼。"
二秃子的耳朵尖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它的尾巴在屁股底下挣扎了半息,最后极其不情愿地、几乎看不出来地——晃了小半圈。
白凡转身走了。暮色在他身后合拢,兽栏里二秃子慢慢抬起头,金色的瞳孔望着他的背影,喉咙里滚出极低的、含混的一个音节。
那个音节如果翻译成古语,大意是:"……傻子。"
但它尾巴尖还在晃。它自己都没发现。
白凡回到通铺,把那根白色羽毛翻出来又看了很久。羽毛上那半凝固的金色血液已经干了,但灵气依然浓郁得让他指尖发麻。他把羽毛裹在布里收好,和那半截黑玉参放在一起,然后躺到铺上闭了眼。
面板在黑暗中闪了闪:【隐藏物品:金色血翎(品阶未知)。来源:疑似北境高阶灵兽脱落物。建议妥善保管。备注:此物与丙七九高度关联。建议宿主——】
后面没了。系统像是不知道该建议什么。
白凡把面板划掉,翻了身面朝墙壁。他的手指隔着衣服摸了摸怀里那根羽毛,羽毛微微发烫,像一小块活着的炭。
他闭着眼想:二秃子到底是什么?
然后他又想:算了,管他是什么。养都养了。
他睡着了。
窗外夜色里,丙七九那间石栏的顶上,一团灰扑扑的影子蹲在那儿。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两粒烧熔了的琥珀,它面朝东极天门的方向,尾巴在瓦片上一下一下地拍着,节奏缓慢、规律,像某种古老而压抑的计数。
拍了一百三十七下之后它跳下屋顶,钻回石栏里,重新蜷好。
头顶三道疤底下的金色光流涌了又退,退了又涌,整夜未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