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人影越走越近，纤细的身影和清脆的脚步声，让苏墨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些许。
不是仙师。
来人是村东头王铁匠家的闺女，王小翠。
她手里挎着个竹篮，上面盖着一块干净的粗布，正小跑着过来，许是跑得急了，白净的脸颊上泛着两团健康的红晕。
“苏墨哥，快！快跟我走！”王小翠跑到他跟前，急得声音都有些发颤，一股混合着麦香和少女体香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。
她一把掀开篮子上的布，里面是七八个白白胖胖的粗面馒头，还冒着腾腾热气。
“我爹让我给你送点干粮，你快拿着，咱们去后山我爹打猎时挖的那个山洞里躲两天！”
王小翠一边说着，一边焦急地朝村口的方向张望，压低了声音，语气里满是惊恐：“我刚去溪边洗衣裳，亲眼看见了！三个穿着青色袍子的人，就站在村口的界碑那儿，脚下踩着会发光的铁片子！肯定是李大爷说的青云门仙师！”
苏墨的目光落在那些热气腾腾的馒头上，肚子里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。
他接过篮子，从中拿出一个，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。
嗯，还是熟悉的味道，面有些粗，但嚼起来很香。
“苏墨哥！你还吃！”王小翠见他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子，急得快要跺脚，“仙师杀人不眨眼的！咱们快走吧！”
“走？去哪？”苏墨咽下嘴里的馒头，脸上依旧是那副憨厚的样子，指了指脚下还没清扫干净的落叶，“地还没扫完呢，扫不完心里不踏实。”
王小翠愣住了，她想不明白，为什么到了这种性命攸关的时候，这个男人还在想着他那片扫不完的地。
她还想再劝，可看到苏墨那双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的眼睛，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。
最终，她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，把篮子往苏墨怀里一塞：“那你……那你自己千万小心！要是仙师问话，你就跪下磕头，千万别顶嘴！”
说完，她一步三回头地跑回了村子，身影很快消失在小路的拐角。
苏墨捧着温热的竹篮，脸上的憨笑缓缓收敛。
去后山？
开什么玩笑。
山里蛇虫鼠蚁多不说，万一被那些修士的神识扫到，一个手无寸铁的凡人出现在荒山野岭，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。
最安全的地方，永远是自己挖了一万年的那个坑。
他刚准备把剩下的馒头带回屋里藏好，三道人影便出现在村口小路的尽头。
为首的是一个三角眼的中年男人，身穿青色云纹长袍，腰间挂着一枚玉佩，走起路来下巴高抬，一副目中无人的气焰。
他身后跟着两名同样打扮的年轻弟子，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倨傲。
他们的靴子踩在苏墨刚扫干净的青石板路上，发出的“嗒、嗒”声格外刺耳。
为首的男人，青云门外门管事赵虎，此刻正微微皱着眉。
他用神识扫过整个村落，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没有灵气，一丝一毫都没有。
这不合常理。
宗门典籍中记载，此地名为“归墟”，乃上古战场，虽是绝灵之地，但万物凋零才是常态。
可眼前的村子，草木青翠，生机盎然，村口那棵老槐树更是枝干虬结，透着一股寻常草木绝不该有的古老韵味。
事出反常必有妖。
赵虎断定，这村子底下，必然藏着一个极其高明的聚灵阵法，将所有灵气都收敛了起来。
一想到自己若能在此地建立别院，独占这处宝地，修为定能一日千里，他心中的贪婪便如野草般疯长起来。
他的目光扫过四周，最后落在了那个正杵着扫帚，呆呆地看着他们的“凡人”身上。
赵虎的
凡胎浊骨，一身浊气。
这种蝼蚁，也配出现在自己未来的修行洞府里？
简直是对仙道的污染。
他从怀里随意摸出一块碎银子，屈指一弹。
“叮当。”
碎银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，精准地掉落在苏墨的脚边，在干净得能映出人影的地面上翻滚了两圈，沾上了一丝灰尘。
“听着，卑贱的凡人，”赵虎的声音冷得像冰，“给你一天时间，把这里所有的茅草屋都拆了，带着你的同类，滚出这座山。日落之前，若我还能看到半个人影，便让你们尝尝化骨成水的滋味。”
苏墨的视线，从那块碎银子上，缓缓移到了赵虎那双沾着村外泥土的靴子上。
靴子底下，清晰的脚印破坏了他刚刚辛苦半个时辰才扫出来的完美地面。
化骨成水？
苏墨的脑子里甚至没对这个词产生什么恐惧的情绪。
他此刻唯一的念头，是这个家伙，不仅用垃圾（碎银子）弄脏了他的地，还用他那双脏脚，踩脏了他的地。
根据他给自己制定的《保洁员自我修养手册》第三条第七款：对于主动进入清洁区域，并产生污染的移动污染源，应归类为“不可回收垃圾”。
苏墨没有说话，也没有抬头，只是默默地低下头，握紧了手中的扫帚，开始重新清扫被赵虎踩出的那串脚印。
一下，又一下。
动作依旧舒缓平稳，仿佛刚才那番带着死亡威胁的话语，不过是一阵风过。
在赵虎看来，这凡人是被仙师的威严吓傻了，连话都说不出来，只知道下意识地重复手上的动作。
这是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恐惧与顺从。
他轻蔑地冷哼一声，不再理会这个连让他多看一眼都觉得掉价的蝼蚁，带着两名弟子，径直朝着村子中央那座看起来最气派的院落——村长李大爷家走去。
苏-墨的头始终低着，没有人注意到，在他扫地的过程中，那把破旧扫帚的竹枝末梢，如同一根拥有自己生命的指针，不偏不倚，始终隔着三尺距离，遥遥锁着赵虎的后脚跟。
赵虎的脚步停在了李大爷家那扇斑驳的木门前。
“吱呀——”
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响起，那扇从未被外人如此粗暴推开过的门，被他一脚踹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