邮包是下午三点到的,没寄件人,只贴了张手写标签,字迹歪斜,像老人用左手写的:“小棠收”。
江小棠蹲在灶台边啃凉馒头,手指沾着面粉,把包裹搁在褪色的塑料凳上,没急着拆。她盯着那标签看了三分钟,灶火还没灭,锅里剩半碗红薯粥,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,撞上天花板的霉斑,散了。
她用剪刀划开胶带,三层牛皮纸,里头是三个硬壳本子,边角卷了毛,纸页泛黄,像被水泡过又晾干。封面没字,翻开第一页,墨迹深得发黑,笔锋像刀刻进纸里,每一笔都带着力道,不是写,是凿。
她认得这字。
外婆秦姨的手笔。
她小时候偷看过外婆抄戏本,蹲在灶台后头,看她用毛笔蘸着墨,一笔一划写“月光落井台”,写完就用灶灰盖住,说:“字是活的,不能让风偷了去。”
她翻到第三本,中间夹着一张纸条,纸条是新撕的,边缘毛糙,字是打印的:“你妈走前,说你嗓子像风穿过老屋檐。”
她喉咙一紧,没出声。
手指抖着,翻到那页。
旋律线,简谱,歪歪扭扭,像孩子画的,可那几个音符,她昨夜直播时唱过的,一字不差。
她猛地合上本子,心跳撞得肋骨生疼。
她冲进卧室,从床底拖出那台老手机,屏幕裂了三条纹,充电口松得一碰就闪。她点开录音文件,那首《风过檐》还在,是昨晚直播时录下的,破音、杂音、猫叫、三轮车碾过坑洼的响,全在。
她点开录音软件,想重新录一遍。
可手一抖,话筒碰到了床头的铁皮水杯,叮一声,杂音炸开。
她没关,没删,直接点了上传。
标题:《风过檐》。
平台是“青禾音库”,小众得连广告都没有,注册时她填的ID是“灶台边的风”。
上传完,她把手机扔在床上,转身去厨房倒水。水壶是旧的,壶嘴歪了,倒水时总往右偏,她没换,接了半杯,喝了一口,凉的。
她没哭。
可眼泪掉在水杯沿上,砸出一个小坑。
她盯着那水痕,看了很久。
手机在床头震动。
她没看。
又震。
她走过去,划开。
是林燃发来的。
“你录了?”
她盯着那三个字,手指悬在键盘上,没回。
三秒后,他又发:“别删。我听到了。”
她把手机倒扣在桌上,转身拉开衣柜,从最底层翻出一件旧毛衣——是她妈走前穿的,袖口磨得发亮,领口还留着半截没拆的线头。
她把毛衣裹在身上,坐回灶台边,把三本手稿摊在腿上。
月光从窗缝漏进来,照在纸页上,像一层薄霜。
她翻到第一页,轻声念:“月光落井台,阿娘教我唱——”
声音很轻,像怕惊了什么。
她没唱完。
门外传来一声猫叫,是她养的那只花猫,跳上窗台,爪子踩在瓦片上,咔哒一声。
她没动。
猫跳下来,蹭了蹭她的脚踝,又走开了。
她继续翻。
第二本,夹着一张泛黄的纸,是张照片。一个穿蓝布衫的年轻女人,站在老屋檐下,怀里抱着个襁褓,笑得眼睛弯着。背景是晒谷场,晾着红辣椒,墙角堆着柴火。
那是她妈。
她从没见过这张照片。
她妈走的时候,她才五岁。
她把照片贴在胸口,手指摩挲着边角,像在摸一块温热的石头。
手机又震了。
这次是短信,来自一个陌生号码。
“你外婆的歌,我听过。”
她盯着那行字,没动。
三秒后,又一条。
“你唱的,是我妹妹没唱完的。”
她猛地抬头。
窗外风大了,吹得窗纸哗啦响。
她没回。
她把手机翻过去,压在手稿下。
她起身,走到墙角,掀开一块松动的地板砖——林燃教她的,藏东西的地方。
她把三本手稿塞进去,盖好,又压上几块砖。
转身时,她瞥见灶台边的水杯,还剩半杯水,水面晃着,映出她模糊的脸。
她没擦。
她走到门边,拉开门。
风灌进来,吹得她头发乱了。
她没关。
门外,一只乌鸦落在院墙头,黑得发亮,盯着她,没叫。
她盯着它。
它也没飞。
她关上门。
转身时,看见手机屏幕又亮了。
一条新消息。
来自“青禾音库”。
播放量:103,782。
评论区第一条:
“这不是AI,是活人。”
她没笑。
她走到床边,躺下,盖上被子。
窗外,乌鸦飞走了。
风还在吹。
她闭上眼。
梦里,是灶台边的调子,外婆的声音,低低地,像从地底传上来。
“月光落井台,阿娘教我唱——”
她没醒。
手机在枕边,屏幕还亮着。
新消息弹出来。
发件人:周棠棠。
内容只有一句:
“你唱的,是我妹妹死前,最后写下的词。”
她没点开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。
枕头下,压着那张照片。
照片背面,一行小字,是她妈的笔迹,歪歪扭扭,像刚学会写字:
“棠棠,等你长大了,替我唱完。”
她没哭。
可眼泪,湿了枕头一角。
窗外,风停了。
月光,落在地板砖上。
那块松动的砖,微微翘着,像在等谁来压一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