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集点名时,墙角那人借死者姓名应声,邵景山暂时压住了冒名的事,也查到第十七页已经被送往北门库房。库房的门还没打开。
赵副官手里的新登记页还没压到桌上,邵景山先看见了纸边。那张纸要替第五间牢房的多出者补名,可他刚查到的换床簿,偏偏少了一页。
档案室的门只开半扇,罗允衡的押运班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封档用的麻绳。领头的人把清场令递到邵景山眼前,催他交出B区花名册,称今夜所有旧档都要封存。
邵景山没有往里挤,只让人把封存清单拿来。押运班拿不出清单,只有一张盖过半枚印的空白纸。邵景山看见那半枚印,和靴筒里压着的红纸背面旧痕对得上,便把门槛让开半步,叫他们先搬最外面的杂档。
朋友们,档案室里最要紧的不是哪本册子厚,而是谁能先把手伸进去。押运班若真为封档来,应该先点数,他们却只盯着B区花名册,可见那一页对他们比清场令更要紧。
邵景山让年轻看守把外层旧账一箱箱搬走,自己站在书架前查册号。B区花名册按年份排着,七日前的换床簿夹在中间,最下方那本册子的封皮被人重新缝过。缝线一粗一细,针脚正是狱中校对程雁书常用的手法。
他把册子抽出,没有当着押运班的面翻。罗允衡的人催得急,邵景山便让年轻看守去搬一箱废纸,借箱底的空当把册子塞进去。箱子刚落地,里面传出纸张滑动的声音,少掉的不是一张,是整整一页。
邵景山回到值班室,把册子摊在灯下。第十六页和第十八页还在,中间的装订线被人割断,纸根上留着半截蓝墨。第十七页原本写什么,不能靠猜,只能找同一天的抄录本。
抄录本在文书房。狱中校对程雁书听见脚步,赶紧把桌面上的纸压住。邵景山没有逼他,只把那块削掉姓名的木片放在桌边。狱中校对程雁书手指停了停,从抽屉里取出半张残纸,纸上只剩三列,姓名、床位、交接人。
残纸左边被撕掉,右下角留着一个七年前的旧章。狱中校对程雁书承认,这张残纸是七日前从换床簿里撕下来的,撕页的人不是他,他只奉命把册子重新缝好。至于命令从哪里来,狱中校对程雁书不肯往下讲。
邵景山把残纸翻过来,背面有一行新写的字,提醒他不要把纸送进炉灰。笔锋和红纸角背面的旧字同出一人。狱中校对程雁书看完后脸色变了,赶紧把纸推回邵景山手边。
门外传来赵副官催交花名册的声音。邵景山把残纸夹进袖口,拿起那本少页的花名册走到门边。赵副官只要花名册,邵景山却把换床簿也一并递过去,指出两本册子页码对不上,封存前必须由值班长签字。
赵副官不接,反让人把邵景山带去见罗允衡。邵景山把册子收回,吩咐年轻看守照规矩锁档案室。门闩落下的一刻,押运班的人从门缝里塞进一只手,试图抢那半张残纸。
邵景山抬脚压住纸边,年轻看守把门重新顶紧。外头的人没敢硬闯,转身去叫赵副官。邵景山听着脚步远去,才把残纸从袖口取出,发现纸角又少了一小块。
有人在门缝里摸过残纸,手法表明他们见过同一张纸,甚至清楚缺角的位置。邵景山将残纸放在灯下,对照花名册的撕口,纸纤维正好能接上第十七页右下角。
他没有把残纸塞回册子,而是夹进废饭牌。饭牌上的油渍可以遮住蓝墨,真被搜走,也不至于立刻显出页码。邵景山让年轻看守去查库房进出,把七日前到今夜的搬运记录全抄一遍。
年轻看守回来时,手里多了一张空白领料单。领料单没有姓名,只有库房三号门的钥匙号。钥匙号与B区新换的锁号一致,领料时间正是狱中校对程雁书缝补花名册的那一夜。
邵景山把两张纸并在一起,发现空白领料单上压着半个红印。印的边缘有一处缺口,和靴筒里红纸上的印痕相同。有人把缺页从档案室送出,又用库房钥匙把它藏了起来。
赵副官的随员在门外催第二遍点名。邵景山把花名册锁回抽屉,先去B区看第五间。墙角那人仍坐在床边,断链压在脚下,死者木牌却不见了。
年轻看守把门带上,压低声音提醒邵景山,赵副官已经把第五间列成重点搜查处。邵景山让他先去守住登记桌,自己蹲到空床边,手指沿着床脚摸了一圈。床脚内侧有一道新凿的槽,槽里塞着卷起的纸屑。
纸屑上沾着库房的黑灰,边缘还有麻绳磨过的毛口。邵景山把纸屑摊平,认出上面写着一个三号门的编号。这个编号与空白领料单相同,缺页从档案室出来后,先在三号门停过。
他叫年轻看守回登记桌取旧钥匙簿。年轻看守刚走,赵副官便带人进了B区,手里仍捏着那张新登记页。赵副官要邵景山当场把墙角的人补进册子,邵景山抬手挡住笔尖。
邵景山把少页的花名册摊到铁门上:“缺页没找回来,谁敢先把名字补上?”赵副官把新登记页收回袖口:“今夜只认能交差的账,剩下的明早再算。”两句落下,墙角那人的手指从毯边缩了回去。
赵副官命随员把空床拖开。床板一动,墙角那人脚上的断链跟着响。邵景山让年轻看守把登记簿拿来,先记下床板的损坏,再让随员继续。赵副官不愿在簿上留下动床痕迹,只好收手。
他临走前把新登记页拍在门框上,纸角留下半个湿印。邵景山等人走远,取下那张纸,发现印痕里夹着一根蓝色线头。线头与花名册封皮上的缝线同色,正是狱中校对程雁书缝补册子的线。
狱中校对程雁书不是下令的人,却经手了缺页。邵景山把蓝线头和废饭牌放在一起,随后把第五间的门锁换回旧锁。新锁已经被押运班动过,旧锁才有完整的交接记录。
年轻看守翻到旧钥匙簿,发现三号库房钥匙在七日前被领走一次,归还时间却写在今天清晨。那一夜没人敢承认领过钥匙,归还的人也没有签名。邵景山让他把这一页撕下,不进正式簿册,先夹进自己的棉袄。
门外突然传来钥匙碰撞声。赵副官的人又回来了,这次带着库房三号门的钥匙。邵景山把花名册合上,吩咐年轻看守照正常顺序点名,自己带着废饭牌往档案室后墙走。
后墙有一扇只供搬纸的小门,门闩上新沾了浆糊。邵景山抠下一点浆糊,闻到里面混着炉灰的气味。有人不想让缺页留在档案室,也不想让它直接进炉,才会把纸送到库房三号门。
档案室外的押运班开始搬箱。箱底压住的麻绳一根根减少,三号门那边却传来木板拖动的响声。缺页就在那扇门后,邵景山却不能现在去取,赵副官正等着他离开B区。
年轻看守提到,木牌被赵副官的人取走,借口是核对七日前的死亡交接。邵景山没有追问,先让他把第五间的床位和水桶重新记清。少一块木牌,少一页名册,两个缺口都指向同一处库房。
狱中校对程雁书在走廊尽头拦住邵景山,没有进门,只把消息压低了声音递出来,称那一页不在档案室,已经有人拿去北门库房。邵景山让他把来路讲清,狱中校对程雁书却退开半步,不肯再留。
邵景山抬头看向库房方向。缺页被人带走,带走它的人正在等他去取;库房的门一开,赵副官和罗允衡都会察觉他已经找到来路。
夜里第二遍点名之前,邵景山把残纸放到灯下。纸上的交接人一栏只留半个名字,最后一笔正好是一个李字的起笔。那不是现在的字,是七年前邵景山做文书时留下的旧签。
他把三号门的钥匙号抄在废饭牌背面,又把纸屑塞进鞋底。纸屑一旦落到押运班手里,便能证明他已经查到库房;留在自己脚下,至少还能拖住半个时辰。门外的搬箱声一阵紧过一阵,档案室的锁也被人试了两回。
邵景山把花名册重新装进布袋,布袋外头写上普通杂档四个字。押运班若来抢,只会先拿走布袋,真正的缺页还藏在废饭牌里。年轻看守守在门口,听见三号门方向又响了一次木板拖地声。
这声音离子时越来越近。邵景山把钥匙串分成两副,一副交给年轻看守,一副留在自己腰间,随后带着废饭牌走向库房侧廊。第十七页就在三号门后,门外已经有人替他把路封住。
库房侧廊的灯忽然灭了一盏,三号门内传出锁舌滑动的声音。邵景山停在门外,先把废饭牌压进袖口,再伸手去摸钥匙。
第十七页落在北门库房,邵景山必须在子时前取出它。否则第五间牢房里那个多出来的人,就连一处可以暂时落名的空白都没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