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青牛下意识往门外看了一眼。
门外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和散修。
乌泱泱的脑袋挤在道场门口,有人踮着脚往里瞅,有人爬到对面茶摊的桌子上,还有人掏出留影石开始录。
几个散修打扮的修士混在人群里,表面看热闹,暗地里眼珠子滴溜溜转,不知道打的什么算盘。
陈青牛的后背瞬间湿透了。
他是清虚观外门执事,在青牛镇驻扎了八年,处理过的麻烦不少。
但从来没有哪个麻烦,是带着“魔门宗主”四个字找上门的。
玄阴宗这个在青云界如雷贯耳的名字,即便没落了也不是他一个炼气五层的小执事能招惹的。
灭门令下得轰轰烈烈,正道联盟悬赏三十万灵石要李耳的人头。
可那份悬赏令上写得清楚,李耳修为炼气一层,但“诡计多端,极善伪装”。
陈青牛当时还笑过,炼气一层的魔门宗主,能翻起什么浪来?
现在他笑不出来了。
因为李耳就坐在他面前,翘着二郎腿喝着冷茶,神情跟回自己家似的,一双眼睛似笑非笑,仿佛在看一个已经入网的猎物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什么修为?”陈青牛忍不住问。
李耳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:“你要不要试试?”
“……”
陈青牛当然想试。
以他炼气五层的修为,打一个炼气一层,理论上跟捏死一只蚂蚁差不多。
但问题在于,门口那两米高满脸刀疤的“血手人屠”,传闻中可是血洗三城、屠灭无数高手的凶人。
还有那个蒙面女子,据说千面魔女每次出手,元婴之下无人能逃。
更别说那个抱幡的童子,据说噬魂幡一出,生魂尽噬。
还有个闭着眼睛的剑客,站在原地跟块石头似的,这种人物往往最可怕,因为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把清虚观放在眼里。
陈青牛越想越怕,脸上的汗从额头滑到下巴滴在地上。
李耳把他的表情尽收眼底心里乐开了花。
李耳指了指对面的蒲团说:“陈执事坐下说话吧,你站那么直干什么?本座又不是来吃人的。”
陈青牛僵硬地坐下,后背挺得笔直,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
李耳点点头突然话锋一转:“这就对了,清虚观在青牛镇扎根这么多年,靠着这个外门道场,每月香火钱不少吧?”
陈青牛面色僵硬的说:“李宗主何出此言?清虚观乃正经道门,不做敛财之事……”
李耳抬手打断:“别急着撇清,我可没说你们敛财,我只是想说,你们这个地界,是不是太安宁了?”
陈青牛一怔。
李耳站起身,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旁,伸手拍了拍树干。
动作亲昵得像在拍老朋友的肩膀。
他轻描淡写的说:“正道灭门令下来,整个修仙界的散修都疯了似的找玄阴宗,三十万灵石对很多人来说,干一票一辈子吃喝不愁,这些人为了找我,什么手段不用?搜山、追杀、逼问、暗算……清虚观离玄阴宗旧址只有三百里,你说如果哪天有一群为了赏金的疯子,路过青牛镇会不会对你们做点什么?”
陈青牛脸色变得难看:“他们……他们不敢对清虚观动手,正道同气连枝……”
李耳笑了:“同气连枝?十万大军围剿玄阴宗的时候,你们清虚观出了多少?”
陈青牛沉默了。
李耳替他说了:“没出吧,正因为没出,所以你们才能在这里安安稳稳地过日子,但反过来讲,正道联盟也记着你们这笔账呢,有好处的时候轮不到清虚观,有锅的时候第一个丢过来,你说是不是?”
陈青牛无法反驳。
他清楚李耳说的是实话。
清虚观只是个小门派,在正道联盟的边缘苟且偷生。
灭门令下发后,联盟里的各大门派都在争抢围剿功劳,清虚观被直接无视了。
但无视归无视,若魔门真在青牛镇附近出没,清虚观被牵扯进去,联盟事后清算起来,清虚观绝对没有好果子吃。
“那你……到底想怎么样?”陈青牛的声音有点沙哑。
李耳拍了拍手,重新坐回蒲团上,他微微一笑道:“做笔小买卖,很简单不需要你杀人放火,也不需要你叛出正道,只是让你偶尔行个方便,给我的人留条路,该闭嘴的时候闭嘴,该配合的时候配合,作为回报清虚观不会因为玄阴宗的事情,被推到风口浪尖上。”
陈青牛脸色一变:“这不可能清虚观虽然小,但绝不与魔门同流合污……”
李耳摇摇头说:“什么叫同流合污?你们正道的人,说话怎么这么难听?你这是在救自己。”
陈青牛有些不悦道:“你威胁我?”
李耳指了指门外说:“我用得着威胁吗?你看看外面那些人,我刚才从镇口走到这里,半条街的人都看见了,你猜他们现在怎么想?他们不会猜我是不是真来找麻烦的,他们只会想,玄阴宗魔门宗主亲自拜访清虚观,清虚观没有动手,清虚观和玄阴宗之间是不是有什么猫腻?”
陈青牛的手在抖。
李耳继续说:“再过一个时辰,这个消息就会传到下一个镇子,明天就会传遍方圆三百里,后天可能就有一份报告放在正道联盟某个长老的桌上,也可能会到你们清虚观的观主手上,你觉得如果他们看到的是‘清虚观与玄阴宗密会’这几个字,会怎么想?”
“你……你阴我?”陈青牛猛地站起身,炼气五层的气势爆发出来,院子里顿时起了一阵风。
几个小道士被吹得后退两步,李耳的衣袍猎猎作响。
但李耳纹丝不动,甚至脸上的笑容都没变。
不是他不想动,是他太弱了动不了。
但陈青牛看到这一幕,瞳孔却猛地收缩。
炼气五层的气势,正面压过去,对面连眉头都不皱一下?
这人到底是什么修为?
他哪里知道,李耳那是被风吹懵了,肌肉僵住了,脑子高速运转,但身体完全跟不上。
不过李耳毕竟在职场混了十年,心里越慌脸上越稳。
他甚至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挤出了一个“你的气势就这?”的不屑眼神。
陈青牛的气势瞬间收了回去。
“宗主恕罪,贫道一时激动。”他喘着粗气,重新坐下,但身上的气势已经泄了。
李耳在心里长出一口气,面上却淡淡地点头:“可以理解,毕竟你还年轻,沉不住气很正常,本座给你一个晚上的考虑时间,明天午时之前,派人来镇口的茶摊给我答复。”
他说完也不等陈青牛回答起身就走。
秦寿、苏妲己、小强、忘剑四人齐齐转身,跟在他身后。
秦寿转身时,身上带着惯性,衣摆甩出去,把旁边花架上的花盆扫下来一个,“啪”一声摔得粉碎。
气氛瞬间尴尬。
秦寿僵在原地,一屋子道士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
李耳头也不回,轻飘飘地丢下一句:“看到了?我的人脾气不太好。”
秦寿心领神会,摆出一副怒容,低头看了一眼碎花盆冷哼一声走了。
苏妲己经过时,故意多看了那个花架一眼,眼波流转似笑非笑。
那几个小道士被她看得脸颊发烫,等反应过来时,人都走远了。
小强走在最后,怀里抱着插糖葫芦的巨幡,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陈青牛。
那一眼,七岁男孩苍白的脸,深不见底的黑眼珠,加上嘴角还沾着一点糖葫芦的糖渣,构成了一幅诡异到极点的画面。
陈青牛心跳漏了一拍。
小强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。
所有人屏住呼吸。
小强小声说:“……有纸巾吗?糖沾手上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……”
鸦雀无声。
李耳一个趔趄,差点撞门上。
“走!”他低喝一声,拽着小强的后领子把人拖出了清虚观外门道场。
四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人群中。
陈青牛呆呆地站在院子里,满头冷汗。
身后几个道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陈青牛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这个魔门……太牛魔怪了。”
走出清虚观,围观的群众自动让开一条路。
李耳昂首挺胸,脚步沉稳,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。
直到拐过三条巷子,确认没人跟上来,他才猛地靠在墙上,大口喘气。
李耳拍着胸脯说:“我艹……吓死我了!”
秦寿也一屁股坐在地上,两米高的大汉像滩烂泥一样瘫着:“宗主我刚才碰碎那个花盆,腿都是软的……”
李耳喘息着说:“你演得不错,那个‘脾气不太好’,接得很到位,给你记一功。”
秦寿咧开嘴笑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苏妲己靠在旁边,掀开面纱一角透气,那颗媒婆痣在阳光下格外醒目:“宗主,那个陈青牛上当了没有?”
李耳缓过气来:“八成上当了,他不敢赌,我们不需要他真的信,只需要让他觉得‘不信的代价太高’,高到他承受不起。”
苏妲己问:“那明天他真会来吗?”
李耳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衣服说:“不好说,所以今晚我们不能离开青牛镇,找个地方住下等他的消息。”
秦寿问:“住哪儿?咱们没钱,总共就几个铜板,刚才还给小强买糖葫芦了。”
李耳沉默了三秒:“那就去道场对面的茶摊喝茶,老板应该愿意赊账。”
秦寿摸着头问:“……那晚上呢?茶摊不打烊吗?”
秦寿张了张嘴没说话。
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。
堂堂玄阴宗,魔门一脉,怎么混得还不如散修?
散修好歹还能在野外露宿,他们还得蹭茶摊。
小强在旁边默默举手:“那个……我刚才问纸巾,是不是把人设弄崩了?”
李耳说:“没有,这叫反差萌,一个噬魂童子问人借纸巾,比直接放狠话还可怕,因为别人会想,这小子有病吧?他是不是吃完灵魂之后还要擦嘴?这种不明觉厉的感觉,比纯粹的恐怖更高级。”
小强若有所悟:“那我要不要以后每次出场都问人要纸巾?”
李耳拍拍他的脑袋说:“不用,你现在说话太小声,等哪天你底气足了,再问人借纸巾,那才叫境界。”
小强用力点头。
一行人绕了远路,回到镇口的茶摊。
卖茶老头看见他们,手一哆嗦差点把茶壶摔了。
老头:“几位……仙师,要喝茶?”
李耳找了张桌子坐下:“来五碗最便宜的,另外打听个事,青牛镇最热闹的地方在哪儿?”
老头一边倒茶一边说:“最热闹的就是镇东头的清虚观道场啊……哦,仙师们刚去过了,除此之外,就是镇中心的‘百草坊’,买卖灵药、妖兽材料、功法残篇的地方,散修都爱去。”
李耳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眼睛眯起来:“百草坊?好东西。”
他转头对秦寿等人低声说:“今天就当来踩点,明天我们换个地方,你苏妲己把清虚观的脸面再焊死一层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苏妲己问。
李耳露出自己的大白牙笑着说:“明天午时陈青牛若来说明他怕了,我们顺势再吓唬一把,让他当众给我们一个交代,若不来我们就在百草坊放消息,说清虚观昨天和魔门喝了茶,他自己不来我们帮他来。”
苏妲己眼睛一亮:“宗主,你好阴险!”
“谢谢,这是夸奖吗?”李耳摆了摆手道。
“是。”苏妲己狐媚一笑说。
李耳笑了端起茶碗碰了一下苏妲己的碗:“干杯。”
傍晚青牛镇下起了小雨。
镇东头清虚观外门道场,陈青牛跪在祖师像前,面前摊着三枚铜钱。
他掷了一遍又一遍,每一次卦象都不一样。
他不懂高深的占卜术,只是心里乱得慌。
一个小道士怯生生地说:“师兄,要不我们报上去吧?让观主做主。”
另一个道士敲了他头一下说:“报上去?怎么报?说魔门宗主来讨了杯水喝?然后呢?观主问我们为什么不动手,我们怎么说?说怕了?”
小道士哑口无言。
陈青牛闭上眼,额头抵在冰冷的蒲团上。
他有种感觉,那个叫李耳的男人,比传说中的还难对付。
因为从头到尾,李耳没有出手一次,甚至没有露出任何破绽。
他就坐在那里,笑着喝茶,说了一句“你们清虚观是不是欠我们玄阴宗一笔债”,就让自己彻底乱了阵脚。
最可怕的是那临走前轻飘飘的一句“我的人,脾气不太好。”
陈青牛反复回想那个花盆碎裂的场景。
两米高的刀疤大汉,随手一挥就把花盆扫碎,那得是多强的力量?
而且他连看都没看一眼,显然不是在炫耀,只是日常习惯。
如果秦寿知道自己被人脑补成这种高手,估计会连夜跑路,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夜深了。
李耳五人挤在镇口一个草棚下面避雨。
秦寿把自己缩成一团,两米高的大汉硬是缩到了最小的体积。
苏妲己用面纱接雨水,说是收集无根水。
小强抱着巨幡,幡上插的糖葫芦已经吃完了,剩下一根竹签。
忘剑坐在最外面,闭着眼,剑还在身后,但已经歪成了背带。
“宗主,我冷。”小强小声说。
李耳脱了外袍给小强裹上。
他这件黑袍也薄,脱掉之后只剩一件单衣被风一吹冷得直哆嗦。
“宗主,你不冷吗?”苏妲己问。
李耳牙关打颤:“冷,但没办法宗门那几间破房子,和这草棚也差不多,在哪儿冷不是冷。”
苏妲己沉默了一会儿,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小的香囊,递给李耳:“这里面有火绒草,带在身上能暖和一些。”
李耳诧异道:“你还有这种好东西?”
苏妲己笑了笑说:“只是取暖用的低级灵草不值钱,以前在宗门炼丹房捡的。”
李耳接过来,放在掌心,一丝丝暖意从香囊里透出来,确实舒服了不少。
他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突然笑起来:“你们说,要是明天陈青牛真的来了,我们这魔门的第一枪,算不算打响了?”
秦寿嘟囔:“算吧,但要真说起来,我们也没干什么啊。”
李耳说:“有些事不需要干什么,你坐在那里别人就觉得你干了什么,这就叫势,我们现在没有实力,就造势,等势够了,实力自然会有。”
“宗主,你以前是干什么的?怎么这么会……这么会让人难受?”苏妲己斟酌了一下用词。
李耳哈哈一笑:“我以前就是专门让人难受的,我们那里叫‘开会’。”
苏妲己不解问:“开会?”
“对,把人关在一个房间里,说废话说到你崩溃,今天这招就叫‘把清虚观关进会议的房间里’,我们不需要打他,只要一直让他猜、让他怕,他自己就会累死。”
众人似懂非懂。
雨下了一夜。
天快亮的时候,李耳刚合眼,脑子里突然“叮”的一声。
【恭喜宿主,恶名值+50。】
李耳瞬间清醒。
他猛地坐起来,调出系统面板。
【恶名值:-7950】
李耳一脸便秘“才加五十?我昨天演戏演得那么辛苦,就值五十?”
【系统提示:恶名值根据传播范围和影响程度结算,目前玄阴宗“魔门重现”的消息正在以青牛镇为中心向外扩散,预计后续将有持续收益,请宿主耐心等待。】
“后续收益……行吧,这系统还算有点良心。”
李耳重新躺下,忽然又弹出一条。
【叮!触发支线任务:恶名传播让更多人听到你的传说。】
【任务要求:在青牛镇范围内,让“玄阴宗”三个字被至少一百人口头提及,当前进度:37/100】
【奖励:魔晶×200,低级抽卡券×1】
李耳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,彻底不困了。
“一百个人?”他抬头看看天色,天刚蒙蒙亮,镇上的商铺还没开张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低声音说:“起床!都别睡了!今天这个镇子,我要让所有人都在传我们的名字!”
秦寿从地上一滚:“传什么名字?玄阴宗?”
“对,但还不够,我要让‘么月示’变成‘玄阴宗’。”李耳眼中闪过一道精光
“什么意思?”秦寿看着李耳不解的问。
李耳说:“意思是,这个镇子以前可能听过玄阴宗的名头,但都当笑话。今天之后,我要让他们再也笑不出来。”
说完,他看了看清虚观的方向,嘴角微扬道:“午时还早,走吧,先去百草坊踩个点,给那群散修上一课。”
草棚外,雨停了,天边露出一线金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