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成在高铁站被截住了。
他下了车，拎着一个黑色旅行包，在出站口扫了半圈，没看到接他的人。刘洋开的白色面包车停在两百米外的停车场里，车没熄火，但人没下来。周成往停车场方向走了几步，被两个穿便衣的按在出站通道的栏杆上。包掉在地上，拉链摔开了，里面塞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只旧手机。
刘洋在停车场里看见出站口那阵动静，挂挡就走。面包车上了绕城高速，开了不到二十公里，前方两辆警车横在路中间。他踩了刹车，方向盘往右打，车头蹭上护栏。安全气囊弹出来的时候他还在挂倒挡。
两个人当天押回江州。周成关在看守所里，审了一夜，交代了一半。他说当晚去苏小婉家是江辰让去的，让他拿一个U盘。但他进去的时候苏小婉已经死了，U盘没找到。后半段他不开口了，低着头盯着桌面，反复说“让我想想”。
江辰的案子卡住了。物证链缺了周成这一环，律师抓住不放，反复申请取保候审。热搜挂了三天，词条从“江辰杀人”变成“证据不足”，再变成“警方办案存疑”。评论区翻来覆去，骂完江辰骂警方，骂完警方又骂苏小婉。苏晴三天没怎么睡，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林默在殡仪馆干了三天活。给两个出车祸的补了脸，给一个跳楼的整了容，给一个病故的老人化了妆。每天早上七点到，晚上不知道几点走。中间接了苏晴一个电话，说周成还是没开口。
第四天早上，苏晴来了。
她穿便装，一件深色风衣，手里拎着个牛皮纸档案袋。进门先扫了一眼化妆台上摊开的工具——镊子、缝合针、遮瑕膏，然后看向林默。
“热搜的事，你看了？”
“看了。”
林默把手机翻扣在台面上。屏幕还亮着，热搜词条挂在前十，纹丝不动。评论他昨晚翻了两页就关了。有人说他想红想疯了，有人说殡仪馆的人脑子不正常，还有人扒出他的工作证照片，在评论区里做成表情包。最上面一条，一万两千个赞：“一个给死人化妆的，也配碰命案？”
苏晴走到他面前，把档案袋搁在化妆台上，压住了那把镊子。
“DNA比对结果今早出了。苏小婉指甲缝里的皮屑，和江辰的DNA同一性99.99%。铁证。”她看着林默的眼睛，“但周成不开口，物证链断了。局里有人把监控截图流了出去，现在网上不光骂你，也在质疑我们警方凭什么采信一个入殓师的判断。”
“所以？”
“所以你得正式进来。”苏晴把档案袋推过来，“编外顾问。不占编制，按次结算，只对我一个人负责。你平时该干嘛干嘛。”
林默没动。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档案袋，牛皮纸封面上贴着一张白色的签，写着“江州市公安局编外技术顾问聘用协议”。
“不坐班。”
“不坐班。”
“不穿制服。”
“不穿制服。”
“不对媒体公开。”
苏晴停了一拍。“这个有点难。热搜压不住，记者迟早找到你。但我可以帮你挡。”
林默拿起档案袋，抽出里面的聘书看了一眼。厚厚一沓，条款列得很细。最后一页盖着市局的公章，日期是今天。
“签了之后，苏小婉的案子我能继续跟？”
“你现在已经在跟了。”苏晴把笔放在台面上，“签不签，江辰的案子你都脱不了身。区别是签了之后，你进出市局不用再被保安拦。”
林默看了她两秒。从桌上拿起笔，翻到最后一页，签了名字。字写得潦草，横竖撇捺都带着一股没睡醒的劲。
苏晴把聘书收回去，装进档案袋。她转身要走，走到门口又停住。
“对了。周成今天早上开口了。”
林默抬起头。
“他说U盘在苏小婉家里。他没找到。但他记得位置——卧室床头柜后面有个暗格。今早我让人去搜了。”苏晴转过头看着他，“U盘里是一段录音。江辰跟苏小婉吵架的录音。苏小婉说要曝光他，江辰说‘你试试看’。”
“够了？”
“够了。”苏晴推开门，“物证链补上了。下午开庭。”
她走出去了。化妆间里安静下来。林默把工具一件件收回工具箱。手机屏幕亮了一下，赵小亮发来一条消息。
【林哥，热搜上有人替你说话了。你看一下。】
他没看。他点开微博，切到热搜榜。前五十条里，跟江辰案相关的占了三条。除了骂他的那条，还有两条：#江辰右手绷带系拍戏受伤#、#苏小婉抑郁症生前私信曝光#。
评论数在涨，方向在变。有人开始质疑江辰团队在控评。
林默把手机装进口袋，拎起工具箱往外走。走廊尽头，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靠墙站着，手里端着一杯纸杯咖啡，看见他出来，直起身子。
四十来岁，瘦，戴一副银框眼镜。左手中指上缠着一圈创可贴。
“林默？”那人笑了一下，嘴角没什么温度，“我是省城来的记者。想跟你聊聊苏小婉的案子。”
林默脚步没停。
“不聊。”
“别急着走。”那人往前迈了一步，挡在走廊中间，“你不好奇吗？江辰团队撤热搜的速度这么快，是谁在背后撑腰？”
林默停下来。他偏过头，看着这个记者。视线扫过他左手中指上那圈创可贴，又移回他的脸。
弹幕来了。红色，从走廊天花板方向往下压，字迹又急又密。
【他就是灰蛇。别信他。他手上沾着周成的血。】
林默瞳孔微缩。他攥紧了工具箱的提手，盯着面前这张斯文的脸。那人还在笑，等着他开口。
“你是谁？”
“我叫周维。省城来的。”那人把咖啡换到左手，伸出右手，“交个朋友？”
林默没接他的手。
“苏小婉的案子已经结了。江辰今天下午判决。你要聊，去法院门口聊。”
他侧身越过周维，往走廊尽头走。脚步很稳，后背绷着。
身后传来周维的声音，不紧不慢。
“林默，你爸妈那场火，你查清楚了吗？”
林默停下脚步。走廊尽头那扇门透进来一条白光，照在他脚前的地面上。
他没回头。
“关你什么事。”
推门出去。外面的阳光很刺眼，照得他眯了一下眼。背后没有追来的脚步声。但他知道，周维还站在走廊里，端着那杯咖啡，看着他走远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苏晴发来消息。
【下午两点开庭。别迟到。还有，那个省城来的记者你少接触。我查了一下，他叫周维，在省城挂靠一家小报社，但实际上没有记者证。】
林默把手机收好，拉开车门。
一行弹幕从后视镜里飘过去，黑色，像是用炭笔写的。
【周维在省城，给方国栋跑过腿。盯住他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