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深宫幼主,心怯自疑
“陛下,孟大监求见。”
楚星瑶把纸条折好,塞进贴身衣袋。
“宣。”
孟敬福躬身进来。步子轻,没声响。脸上挂着温顺的笑。
“陛下今日朝上,当众驳了封太傅的举荐。臣有几句话,不知当不当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帝王理政,本靠天生资质。陛下久居深宫,未曾历练。封太傅辅政多年,老成持重。凡事多听他的,总不会错。”
楚星瑶把笔搁下,抬头看他。
“孟大监在宫里多少年了?”
“回陛下,三十年。”
“三十年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“那朕问你一件事。前日有人私扣民间奏折,朕要依律杖责。是谁拦下来的?”
孟敬福的笑意没变:“是臣。宫人无知,无心之失。训诫即可。”
“无心之失。”楚星瑶点了点头,“那封太傅拦的是哪一件?”
孟敬福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河洛府的折子。”楚星瑶看着他,“河洛府的折子,太傅拦过,你也拦过。朕想问,河洛府到底有什么,值得你们一拦再拦?”
殿内安静了一息。孟敬福低下头,语声平稳。
“陛下多虑了。河洛府年年报丰,并无异常。”
“朕没说过河洛府有异常。”楚星瑶看着他,“孟大监怎么知道朕在说河洛府?”
孟敬福的手在袖中攥了一下。
“臣只是随口一说。”
“随口一说。”楚星瑶站起来,“孟大监,你跟封太傅共事多少年了?”
“回陛下,二十余年。”
“二十余年。”楚星瑶走到他面前,“那你告诉朕——河洛府二十年前税册被烧,通判三年前死了。这两件事,你知道吗?”
孟敬福的脊背僵了一瞬。
“臣……不知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楚星瑶看着他,“可你方才说‘河洛府年年报丰’。报丰得有册子。册子都烧了,你拿什么报的?”
孟敬福的额头渗出了汗。
“臣……”
“你下去吧。”楚星瑶转过身,“朕随口一问,你不用答。”
孟敬福退了出去。步子比进来时快了一倍。
“陛下。”贴身宫女进来换茶,瞅了一眼孟敬福的背影,“孟大监脸色不太好看。”
“他脸色好看不好看,关朕什么事。”
楚星瑶从衣袋里摸出那张纸条,铺在案上。纸条上那行字还在,墨迹干透了。
她拿起笔,在纸条背面写了一行问题。
“河洛府通判,是谁的人?”
写完搁笔,她把纸条压在砚台底下。
“陛下。”宫女瞅了一眼砚台底下那张纸,“您写的什么?要奴婢收起来吗?”
“不用。放着。”
“是。”
宫女换了茶,退出去。
楚星瑶坐在案前,翻开折子批了几行。又合上。翻了几页旧档,也合上。最后她把砚台挪开,抽出那张纸条。
“陛下还没睡?”宫女在殿外问了一声。
“你先下去。”
“是。”
背面那行问题下面,多了一行字。墨迹还湿着,像是刚写上去的。
“通判死于三年前。封嵩岳的人杀的。”
楚星瑶攥着纸条。手没抖。
“陈嬷嬷。”她开口。
廊角传来脚步声。很轻。
“陛下。”
“这张纸条,是谁送来的?”
“老奴不知道。”陈嬷嬷把灯笼搁在栏杆上,“但老奴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今夜护城河畔站了一个人。站了半个时辰。看的是摘星台方向。”
“谁?”
“白衣。不沾尘。不是凡人。”
楚星瑶沉默了一息。她把纸条翻过来,又翻过去。翻第三遍的时候,停住了。
背面那行字下面,多了一个小点。墨点。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墨点旁边,有一个极小的箭头,指向右下角。
“陈嬷嬷。”楚星瑶把纸条凑近灯火,“你过来看。”
陈嬷嬷走过来。低头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“你见过这种字吗?”
“见过。”陈嬷嬷的声音很轻,“先君当年写字,也这么写。关键的东西,藏在最后一笔里。”
楚星瑶顺着折痕把纸页撕开。里面夹着一张小纸条,比小指盖大不了多少。
纸条上四个字。
“太傅府下。”
楚星瑶攥着那张小纸条,指节泛白。
“陈嬷嬷。”
“陛下。”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“一个快死的老婆子。”
“你帮朕,是因为先君?”
廊角安静了很久。久到楚星瑶以为她走了。
“先君当年跟老奴说过一句话。”陈嬷嬷的声音从黑暗里飘过来,“他说——‘朕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。最对不起的,是将来要接朕位子的那个孩子。朕没给她留什么。就留了一个人。’”
“谁?”
“陛下猜。”
“朕不猜。”楚星瑶站起来,走到廊角,“你告诉朕。”
陈嬷嬷提着灯笼站在黑暗里,灯笼光照亮她半张脸。她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“陛下。”她最终只说了一句,“先君留的那个人,不在宫里。”
“在哪?”
“在您送走的人里。”
楚星瑶愣了一下。
“你是说——帝师?”
陈嬷嬷没答。她提着灯笼往廊下走。
“陈嬷嬷!”楚星瑶追了一步。
“陛下。”陈嬷嬷没回头,“先君留的那个人,明天会来见您。您到时候自己看。”
灯笼光移走了。廊下重新安静。
楚星瑶攥着纸条站在月光里,站了很久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纸条。那行字还在。她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纸条背面那行字,墨色比正面深。
她凑近灯火,对着光看。正面那行“河洛府通判是谁的人”是她自己写的。背面那行“通判死于三年前封嵩岳的人杀的”——墨色深。字迹跟她的不一样。
“陈嬷嬷。”她低声开口,“你方才说‘先君留的那个人,不在宫里’。可你又说,他明天会来见我。”
她抬起头,看向廊角。廊角空荡荡的。
“你刚才说漏了嘴。”
她转回殿内,把纸条重新折好,没塞进衣袋。她把它放在案上,用镇纸压住。
然后她拿出另一张空白纸,在上面写了两个字。
“帝师。”
写完搁笔。她把这张纸跟那张纸条放在一起,两页纸并排搁在案上。月光从窗棂漏进来,照在两页纸的边缘。
“明天。”她低声说,“朕看看你来不来。”
她合上折子,走到窗边。夜色很深。皇城的灯灭了。只剩御书房这一盏还亮着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案上那两页纸。一页写着“陈嬷嬷”,一页写着“帝师”。
她把烛台往旁边挪了挪。火光照在两页纸上,字迹发亮。
“先君留的人。”她低声开口,“到底是谁。”
她没吹灯。就这么坐着。椅子有点硬,硌得慌。她换了个姿势,把脚缩上来,抱着膝盖。坐到天快亮了,烛火跳了一下。
案上那两页纸,写着“陈嬷嬷”那张的边角,不知什么时候卷了起来。像被人翻过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