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惊蛰躺下后，只觉这厢房干净得反常。
被褥带着晒过的暖阳气息，枕头是决明子填充，床板缝隙一尘不染。翻身时木床寂静无声，安静得过分。
素白旧帐子四角挂得齐整，褶皱对称，屋里每样东西都规整得刻板，透着不容逾越的规矩。
可林惊蛰向来爱随性乱来。
她躺了半个时辰毫无睡意。
床铺舒适无比，远胜她租住的破阁楼，只是心底万般不踏实。白日的一幕幕在脑海翻涌：黑烟、红痣、龟驮城古画、他冰凉的指尖、悬在半空的手掌。
“你心里有怕的东西。”
他怎么会知道？
她翻身面朝空荡的墙壁，忽然想起那句告诫——这条巷子，专收心怀恐惧之人。梦游的富商止步巷口，唯有她能踏入此地。
是她的恐惧太轻，还是太重？
越想越清醒，她干脆坐起身。
夜雨已停，残月透纸窗而入，在地面投下一片冰冷的白光。林惊蛰轻穿鞋履，走到门边贴耳细听。
屋外死寂一片。
没有风声虫鸣，半点活气皆无，整座宅院像一口密闭的棺木，隔绝了世间所有生机。
她迟疑片刻，轻轻拨开未锁的门闩。
她本以为心性冷淡的沈惊鸿定会将她禁锢，没想到全然放任，只剩无边诡异。
前厅漆黑无光，月光斜落，映出半桌半柜，还有那幅高悬的龟驮城古画。
夜色里的画作泛着淡淡青光，龟甲裂纹清晰可见。
那些纹路并非笔墨勾勒，画布之下似有异物涌动。
龟背正中最宽的裂痕里，一缕黑线蜿蜒蠕动，看得她浑身发寒，连连后退。
就在此时，细微的声响从里屋传来。
不是人声，是反复摩擦的轻响，带着水汽，节奏规整。
林惊蛰屏住呼吸，蹑步靠近。里屋房门虚掩，透出一片诡异惨白的微光。她凑近门缝望去——
沈惊鸿背对房门席地而坐。
褪去长衫，单薄白里衣被水汽浸湿，紧贴脊背，勾勒出清晰的肩胛骨。身前铜盆盛满墨色黑水，白雾袅袅升腾。
他正在洗手。
绝非寻常清洗。
十指浸没黑水，反复用力搓揉，指节绷得泛白。水中漂浮的艾草碎末随动作旋绕，他力道极重，似要搓去皮肉上沾染的秽物，近乎偏执。
一遍，两遍，三遍……
洗至第七遍，他骤然停手。
湿淋淋的双手垂落，水珠滴答落地。十指泡得发白起皱，他久久凝望着自己的掌心，而后低头将脸埋入掌中。
肩头极轻地颤了一下。
细微的动作转瞬即逝，却被她尽收眼底。不是畏寒，不是惶恐，是长久隐忍的疲惫，从骨缝中悄然溢出。
白日里冷漠疏离、收摄污秽的怪人，此刻落寞又疲惫，褪去所有诡异神秘，只剩满身倦意，让人心头发闷。
她正犹豫进退，屋内人忽然抬头。
眼底无泪无悲，面色平静如常，唯有眼尾朱砂痣暗沉无光，似燃尽的炭火。
他抬手搅动盆中黑水，水流飞速旋绕，凝成一缕黑烟升腾而起，被他径直吞入腹中。
这一幕与白日别无二致，可她看得真切——吞咽的瞬间，他眉头紧锁，喉结反复滚动，如同咽下一块灼心的火炭。
他闭目靠墙，胸口微微起伏。
林惊蛰骤然恍然，他七遍洗手从非洁癖，只是那些吞噬的恐惧与污秽蚀骨入心，纵反复搓洗指尖，也终究无法涤荡心底浊气。
心念未落，房门骤然敞开。
沈惊鸿立在门前，长衫规整、发丝利落，唯有脸色愈发苍白，全然不见方才失态的模样。
“看够了？”
林惊蛰被抓包，心头一紧，硬着头皮开口：“我睡不着，出来走走。”
“厢房有床，何须乱走。”
“你这里太干净，干净得让人不安。”
他静静审视她，眼底沉沉，似在估量她窥见的一切。片刻后侧身让路，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命令：“进来。”
里屋狭小简陋，仅有矮几与蒲团。
铜盆内黑水已然澄澈，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艾草苦味。墙面一道细缝从墙角蔓延至屋顶，蜿蜒如蜈蚣，与古画龟背的裂痕如出一辙。
“坐。”
林惊蛰落座，抬眼看向他。他指尖依旧带着泡水后的惨白，安静垂在膝上。
“你看到了多少？”
“你洗了七遍手。”
沈惊鸿垂眸望着指尖，无意识摩挲指节，流露着白日从未有过的倦怠小动作。
“你白天不是这样。”
“哪样？”
“不像现在这般疲惫落寞。”
他抬眼望她，朱砂痣隐在暗影中，清冷又孤寂。
“白天，是演给世人看的。”
短短六字，轻若叹息。
咫尺之人，却像隔着一层冰冷屏障，触不可及。
“沈惊鸿，你累吗？”
他沉默良久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，转瞬即逝。随即起身，恢复了一贯的淡漠语调。
“回去睡觉。明日一早，我教你认账。”
“认什么账？”
“忘忧斋的账。”
他手扶门框，未曾回头，留下一句打败她所有认知的话：
“往后，你就是这里的账房。”
布帘垂落，人影消散。
林惊蛰独坐蒲团，望着墙上蜿蜒的裂缝，心底一片茫然。
原来，从她踏入这条无名小巷的那一刻起，一切早已注定。